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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好大的排场(第1/2页)
回想昨晚。
他加班从报馆出来,快十一点了,路上没什么人。
他走到南京路那头的时候听见了几声闷响,抬头,天边亮了——一簇烟花升起来,炸开,金红色的,撒了满天。
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一簇接一簇,把半个上海的夜空都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怎么放焰火了,看那个方向,是靠郊外的那两个大家族。
路旁边有个巡夜的大爷推着自行车停下来,仰着脖子“嚯“了一声,“真是好看,这么大,老头子我还没见过几次咧!”
何书桓看了一阵,继续往家走了。
到了何家门口,门房给他开了门。
“今天怎么一路在放焰火?”何书桓问道。
门房跟在后面说:“少爷,今晚陈家小少爷成年礼,老爷和夫人都去了,陈家那边已经放了半小时的烟花了,您路上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我听陈家的门房说去了千百号人,今天我送老爷和太太过去的时候,往里头看了一眼,陈家好大的排场。报纸上的好些人都去了。“老张压着声,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事。
何书桓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上楼去了。
他房间窗户正对着南京路方向,关窗的时候又见了几簇烟花在天边收尾,金的、紫的、红的,落下去,暗了。
硫磺的气味从窗缝里钻进来,薄薄一层,很快就散了。
他关好窗,拉上窗帘,躺下去睡了。
今天早上到了报馆才知道更多。
同事围在一起议论——陈少爷包了国际饭店的摩天厅,彩带鲜花乐队排场铺得满。
从一楼到顶楼,道路全是花。
放焰火的时候,国际饭店周围几条街的路灯全灭了,摩天厅里的灯全关了,整个片区一片黑,就为了让陆依萍看焰火的时候,天上那些光不被地上的灯火压下去。
还有人说,陈家给国际饭店周围每条弄堂的住户发了钱,一家两块大洋,让大家都出来看。
“不过我听说,他们搞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炸日本大使馆。”
何书桓闻言,手一顿,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他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听完这些,把咖啡喝完,杯子搁在水槽里,出门了。
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想起昨天半夜那满天的烟花,国际饭店周围灭掉的灯,摩天厅里暗下来的水晶灯,还有那句“一家两块大洋“。
陈明昊做了这些,全是为了依萍。
何书桓摇了摇头,他比不过。
专一他比不过,家世他比不过,金钱他也比不过……
他心里没有酸涩,没有遗憾,只是觉得那确实是陈明昊会做的事。
豪掷千金,满城皆知,铺天盖地,让人躲都躲不开。
那种浪漫是摆出来给依萍看的,亮得晃眼,响得震耳朵,一整个上海都抬头看了。
都知道他陈明昊爱陆依萍爱到世人皆知了。
这到底是成熟?还是不成熟呢?
呵呵!
陈明昊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陈明昊把陆依萍捧在手心里,不惜花大代价。
对比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于依萍而言,他确实只是骚扰。
而如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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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如萍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喜欢大家围着,喜欢被人捧着,喜欢目光打在身上。
杜飞跑着去顺和居排队的样子,她应该喜欢。
那张脸在他脑海里转了一下,然后远了,淡了,像昨晚最后几簇烟花,升起来,落下去,光散尽了,天还是那个天。
依萍的脸也出现了一下。
她站在人群前面唱歌的样子,太阳落在她肩上。
看陈明昊时那个平平的、稳稳的眼神。也远了,淡了。
他知道她是不属于任何人的,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没有什么不甘心,没有什么放不下。
就像知道今晚是初五,明天是初六,日子顺着往前走,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然后他脑海里剩下的是另一张脸。
周敏的。
她低着头调琴弦的样子,落在琴键上的光斑随着她的手指移动。
她背着手风琴走在暮色里的背影,琴箱在背上一颠一颠。
她唱完一段之后停下来喝水,不擦嘴就接着唱。
她跟他说“何书桓,你那个盖子再开合一次快门就要坏了“的时候没抬头。
她在他旁边停了一步说“你那些胶卷要是洗出来了,能给我看看吗“的时候,声音里有那么一点点放轻——像是把一件重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放得稳,没砸出声响。
何书桓想,周敏大概不会喜欢满城烟火那种东西。
她大概会觉得太吵、太亮、太铺张。
她喜欢的是那种扎扎实实的——一个字一个字唱出来的歌,一个和弦一个和弦练出来的曲子,一张照片一张照片慢慢洗出来的东西。
不像烟花,炸一下就没有了;
不像满城的灯灭了又亮了,热闹一晚,第二天谁都不记得了。
她是那种会把底片泡进药水里,等画面慢慢浮出来的人。
何书桓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镜头盖边缘有一小块磨损,是之前不小心磕在台阶上蹭掉的。
他的拇指摸了摸那块地方,凉凉的,微微粗糙。
他想,今晚要洗照片了。
那些画面还在胶卷里睡着,等他把药水调好,温度兑到刚刚好,一张一张地让它们醒过来。
杜飞要的那几张要挑出来,报社要用的得先定,还有一些——他顿了顿,把相机重新挂好。
还有几张,周敏笑靥如花的样子,他要留下来。
他加快了步子,往照相馆的方向走去。
那家叫“光明“的照相馆,老板姓郑,跟他熟了,晚上留了暗房给他用。
他走过去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下午那首歌的调子,很轻,嘴唇没怎么动,声音在嗓子眼里团着,含了一口温水似的。
今天下午的胶卷还没洗,但他已经记得那些画面了。
最清楚的一张是——周敏低着头调琴,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琴键上有一小块光斑在她手指下面移动,她的手按在一个白键上,光正好落在指腹旁边。
他拍那张的时候没有想别的,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应该留下来。
还有周敏离开的背影,单薄,却坚毅。
现在他依然这样觉得。
他不否认,周敏像一束光,狠狠打在了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