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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才有的那种湿润的泥土气息。
嘉禾安防的这处安全屋建在一片荒废的村屋群落深处，外墙刷着普通的灰白色涂料，从外面看和周围那些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没什么区别。但走进之后会发现，走廊的墙是加厚的，房门是钢制的，窗户装了双层夹胶玻璃，连门锁都是特制的三重保险锁。
走廊最深处的牢房内，哈里森正光着膀子在空地上做伏地挺身。他做得非常标准，每一记都压到底，胸口几乎擦着地面。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后背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记。
在哈里森之前的「配合泄密」下，他们的拘押环境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天养志让人添了一些实用的家具，甚至墙角还多了一台小风扇，虽然扇叶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但至少能让闷热的空气流通开来。
哈里森做完最后一组，撑起身子，拿毛巾擦了把汗，这才有空喘口气。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靠窗那张铁架床上，蒂亚戈整个人瘫成一条，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整个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衣服。
哈里森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只苹果，抬手扔了过去。
苹果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蒂亚戈的床沿上，弹跳了一下，滚到他手边。
蒂亚戈没有动。
「我说你啊，这些可都是嘉禾买单，不吃白不吃，」哈里森站起来，走到床沿边坐下，「天天就这么硬躺着，跟个活死人似的，胡子不刮，头发不洗，以前那个在港岛分站意气风发的人哪去了？」
蒂亚戈的肩膀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转身。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吃了又怎样？」
「多吃点，把身子养回来。这笼子看着坚固，可咱们只要耐心等待，找准时机总能再跑出去。」
蒂亚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发出低沉的电流嗡鸣声，照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跑出去之后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哈里森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因为一场煤气爆炸去世了，我是被MI6收养的，」蒂亚戈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平淡道，「他们把我从南非的贫民窟里带出来，教我识字，教我技术，教我怎么当一名情报员。甚至连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意义，都是他们给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自嘲：「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对他们来说，到底是什么？一件好用的工具？」
哈里森原本靠在墙上，神色还是淡淡的。可就在他听完蒂亚戈的话之后，眉头突然轻挑了一下。
」等等，」哈里森突然打断他，语气里忽然带上一丝说不清的郑重，」你说，你是南非出来的？」
「……嗯，我父母是南非人。后来他们去世了，我就流落到了贫民窟。」
「那你是几几年沦落到贫民窟的？」
蒂亚戈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七三年。」
哈里森的呼吸停了一拍。
「七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你父母是在哪座城市遇害的？」
「约翰内斯堡，」蒂亚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哈里森深吸一口气，坐到蒂亚戈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知道的，我在MI6南非分部工作过三年，七七年到七九年。」
「而在七十年代，南非分部的工作主要是跟NP政府合作对某些人进行定点清除——你知道的，就是那群提倡反种族隔离的人。当时，分部里一位老资历的同事曾跟我提起过一个让他至今印象深刻的案子。」
蒂亚戈躺着，没有动，眼睛却渐渐定住了。
「七三年冬天，约翰内斯堡城西有一栋居民楼发生了一场火灾，」哈里森沉声说道，「报纸上写的是煤气泄漏，死了二十三个人，但其实那是一次失败的暗杀行动。他们本来要针对的是一名住在三楼的ANC成员，但MI6的情报出了问题，把那栋楼的结构图搞错了，最后导致高爆炸药把整层楼都塌了。」
蒂亚戈身体猛地一僵，扭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哈里森，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极力回避什么。
「由于这件事算得上是严重的ZZ丑闻了，MI6事后做了善后处理，动用各种官方渠道封锁消息丶掩埋现场证据。至于当年幸存下来的人，他们也都进行了监视。」
他顿了顿：「我那个同事印象很深，他说那个片区叫——」
「阿莱克桑德拉。」蒂亚戈替他接完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微弱到了极致，几乎微不可闻。
哈里森闭上了嘴。
拘押室里安静了下来。风扇还在转，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窗外的夜风穿过缝隙，发出一声极低的口哨般的声响。
蒂亚戈慢慢坐了起来。他把苹果放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座快要垮掉的拱桥。
「所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当年那场毁了我一切的爆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MI6的失败刺杀？」
「是。」
「我父母……是被他们杀死的。」
哈里森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这些隐秘情报当然不是他真就这么凑巧听到的，不过也并非是他自己杜撰的，而是天养志查到之后告诉他的。
也不知道日不过帝国是对自己的洗脑技术有信心呢，还是单纯的心大到了极点，把人家搞得家破人亡，转头还能心安理得地把仇人的儿子招募到麾下充当卖命的牛马。
蒂亚戈坐在床边，僵坐了许久许久。日光灯管的冷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巴上那片青色的胡茬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着，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那些他曾经当作恩情的片段，忽然之间全部换了一个颜色。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来，疯了一般冲向那扇沉重的钢制防盗门，双手攥着栏杆，用力地摇晃起来。
「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很快，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两名看守快步走过来，隔着栏杆看着他们，手已经警惕地按上了腰间。
「我有话说，」蒂亚戈喘着气，双手还攥着栏杆，「我全交代，我知道的所有东西，MI6的系统漏洞丶通讯协议丶隐藏节点……我全说，但我要求见你们那位长官。」
看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按下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半小时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天养志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走到拘押室门口，隔着钢制栏杆俯视着双眼通红的蒂亚戈：「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蒂亚戈抬起头，目光迎上他，眼神里燃烧着复仇的疯狂怒火：「我要你们帮我找MI6在南非七十年代上半叶的全部档案——行动记录丶人员名单丶任务代号。所有能查到的，我都要。」
天养志眉头挑了一下：「……这可是个大工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向上面汇报。」
「那就去汇报，」蒂亚戈声音笃定，「你放心，我给出的情报绝对值这个价。」
「好。」天养志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消失在拐角处。
拘押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蒂亚戈松开栏杆，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弯腰捡起那只掉在床脚的苹果，在袖口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哈里森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窗外，新界的夜色更深了一些。远处偶尔传来了一两声犬吠，穿过空旷的田野，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然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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