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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多了一副碗筷
下午三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院门口进来了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素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被海风吹得轻轻飘。
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鞋帮上蹭了点灰,从村道走过来的。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其中一边的辫子散了半边,皮筋滑到了发尾,是扎得太松了还是她走路上扯的。
穿一件碎花小褂,额头上全是汗,碎头发粘在太阳穴旁边,脸有点红,不是晒的,是热的。
两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明显走累了。
她们是从太清宫方向下来的,走了快一个钟头,中间女孩坐下不走了两次。
妈妈连哄带背,好不容易下了山,走到村口看到院门口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墨石饭馆四个字,虽然是褪了色的,但能看出来这地方有喝的。
女人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槐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爬满牵牛花,远处能看到海。
不像饭馆,倒像谁家的院子,但门口分明立着木牌子。
「这儿有喝的么?「她问。
林峻海从石桌边站起来。
「有,冷泡茶丶奶茶丶散啤都有。
「冷泡茶多少钱。」
「一杯五毛,奶茶六毛。
女人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她正扯着妈妈的裙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妈妈手上,两条腿不肯站直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圈石桌上别的客人,然后目光落在沈静身上。
沈静已经站起来了,不是林峻海让她去的,也不是她觉得应该去,是她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满头汗,半边辫子散了,脸皱在一起,明显是又热又累又烦。
她手里还拿着铅笔,她把铅笔搁在帐本上,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里面有座,阴凉,进来坐会儿。
沈静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小女孩往妈妈身后缩了半步,脸藏在妈妈的裙摆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奶茶是冰的,甜口,里面有茶但不苦,第一口喝进去是甜的,后面茶味才慢慢出来,凉凉的,喝了就不那么热了。」
小女孩的眼睛在妈妈裙摆后面眨了眨。
「不太苦?「女人问。
「不太苦,奶和糖盖住了茶的苦味,小孩子一般都喜欢,我家有个外甥女,比她还小,每次来都要喝奶茶,捧着杯子不肯放。」
她说我家的时候没有停顿。
女人点了点头。
「来一杯奶茶。」
沈静去灶台边,拿杯子,从冰柜里取出姐姐提前做好的冷泡茶底,倒进杯子,茶汤是淡绿的,透亮,加奶,林母在旁边看着。
「用长勺,从底下往上翻,别搅,搅了气泡多,口感不细。
沈静照做了,长勺从杯底伸进去,翻了两下,奶和茶底慢慢融在一起,从分层的颜色变成一个均匀的淡乳绿色,加糖,林母在旁边递过来一个勺子。
「那是你上次放多的量。
沈静看了林母一眼,林母在看锅,减了半勺,加冰块,碎冰碰到杯壁叮一声丶又叮一声。
她把杯子端起来用抹布擦乾净杯身的水珠。
端过去的时候小女孩还在扯着妈妈的裙摆,沈静把杯子搁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再蹲下来。
「先喝一小口,凉。」
小女孩把脸从妈妈裙摆后面整个露出来,看了看杯子,杯子外面凝着一层水珠,隔着透明玻璃能看到里面淡乳绿色的液体,冰块在里面轻轻晃。
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子,凉的,然后端起杯子,很小心地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嘴唇上沾了一滴奶茶,她伸舌头舔掉。
然后又喝一口,没说话,但手不松开了,两只手捧着杯子,捧得紧紧的,像怕谁抢走似的。
妈妈在旁边看着,看女儿不闹了,肩膀沉下来了,那种带着孩子走了一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丶孩子终于不闹了的放松。
她自己也要了一杯冷泡茶,坐在女儿旁边。
沈静在旁边看到小女孩的辫子散了半边,皮筋快掉了,挂在发尾上,再走几步路就彻
底掉地上了,她走过去,蹲在小女孩旁边。
「辫子散了,姐姐帮你重新扎一下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点了点头,小女孩没躲,她正专心喝奶茶,眼睛盯着杯子里快要化掉的冰块。
把皮筋从发尾上取下来,头发是软软的,有点细,缠在皮筋上,取的时候要小心,扯到了疼。
她用手指把头发从皮筋里慢慢抽出来,然后用手把散了的辫子重新分股,马尾分三股,左一股右一股中间一股,手指当梳子从发根往下顺。
顺到发尾的时候用皮筋绕两圈扎紧,不能太紧,紧了头皮不舒服;太松又马上散。
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时候自己给自己扎辫子练出来的,扎太紧了会疼,扎太松了会散,试了好多次才找到刚刚好的力度。
小女孩一直在喝奶茶,辫子扎好了她也没动,妈妈在旁边喝了一口冷泡茶。
「你们这儿真舒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海面上大片的银白反光。
「不是市里能看到的那种海,安静,海风不咸,闻着还有点香,是槐树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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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还有灶台那边烧的松柴。
「市区过来远不远。
「一个半钟头,公交车到村口,走过来几分钟。
「一个半钟头。
女人重复了一遍,她又喝了一口冷泡茶。
风把她裙摆吹得轻轻飘,小女孩在旁边安静地喝奶茶,辫子已经扎好了,碎花小褂上有一小块刚才在山上蹭的泥。
女人看着远处海面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低头对小女孩说,声音像是在商量,但其实已经决定了。
「下次你爸下周日休息,让他也来,咱们在这儿吃顿饭。
「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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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从杯子里抬起头,嘴角沾着一小圈奶渍。
「你想吃什么。
「奶茶。
「除了奶茶。」
小女孩想了想。
「姥姥上次做的那种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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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笑了,是那种知道女儿说的鱼是什么但姥姥不在就做不出来的笑。
她把冷泡茶的杯子搁在石桌上。
两人走的时候,小女孩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静。
然后举起手里还很冰的奶茶杯,杯子里的冰块还没化完,叮叮碰着杯壁,冲她摆了摆。
妈妈说:「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6」
然后跟上妈妈走了,两条羊角辫在背后晃,其中一条扎得比另一条紧,晃的幅度不一样。
林峻海在井台边洗杯子,刚才小女孩喝空的那只奶茶杯搁在井台上,他拿起来在水管下冲。
「那个奶茶,你没收钱。
沈静走回来,端起自己的奶茶,冰化了大半,杯子里的颜色从淡乳绿变成了更淡的奶白色。
「送她的,小孩喜欢。
她喝了一口,凉的,但已经没那么凉了。
林峻海把洗好的杯子搁在太阳底下沥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沈静靠在椅背上喝那杯已经不太冰的奶茶,风吹着她的碎头发,额前几根在下午的光里是浅棕色的。
她在看海,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因为什么事好笑,就是翘着。
林母蹲在灶台边择豆角,手里的豆角掐得飞快,掐头丶撕筋丶掰两段,但她从头到尾看到了。
沈静蹲下来跟小孩平视的样子,不是弯腰低头的那种,是真正蹲下来,视线跟孩子一样高。
她给孩子讲奶茶是什么味道,不哄丶不骗,认真解释第一口是什么后面是什么。
她帮孩子扎辫子,手指轻轻地把头发分成三股,皮筋绕两圈的力度是不紧不松,她送了一杯奶茶,没收钱的。
林母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扔进竹筛里。
「这孩子。」
她自言自语,就这三个字。
手里的豆角继续择,但速度慢下来了,平时撕筋是一把下去再慢慢分,今天撕一根放一根,撕到第三根的时候她把那根豆角搁在竹筛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傍晚了,太阳的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橘红,光线斜斜地拉长,槐树的影子从院子中间一直铺到石桌底下。
海面也变了颜色,不再是下午那种灰蓝带银,而是深灰蓝,表面泛着橘色的光泽。
涨潮了,海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近了许多。
沈静今天没有在五点钟站起来。
以前这个时间是铁打的,我该走了,赶末班车。
她会在石桌边站起来,看一眼天色,然后把杯子搁下。
下回再来。
每次都说这句,林峻海会送她到院门口,她沿着村道往公交站走,脚步比来时快,怕
赶不上。
每次走到村道拐角处她都会回头再挥一下手,然后消失在槐树后面。
今天她没看表,没看天色,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她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帐本,刚才林峻海在教她怎么记。
翻到前面几页,拿着铅笔对着旧帐重新做标注,每翻到一页她就用手指点着旧帐一行一行往下看,支出丶收入丶用了多少茶丶买了什么菜,然后在新栏上补标茶或者饮或者料。
做得很认真,铅笔字很小,密密地写在旧字的旁边,不盖住原来的墨迹。
她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画竖线的时候屏住呼吸,线歪了,用铅笔尾端的橡皮轻轻擦掉重新画,橡皮屑弹到帐本边上,她用指甲拨开。
林峻海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的茶,凉的,他忘了倒热的,茶凉了有点苦,他喝了一口没在意。
他看沈静写字,她的字比他的整齐,他的字大,潦草,有时候写了半天自己回头都看不懂。
她的字一个一个的,不大不小,笔画清楚,铅笔在她手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翻页的时候她用手指蘸了一下唾沫,翻过去,继续。
「这里。」
她指着一行字:「这天生蚝写了几个,生蚝几毛一个来着。
「一毛一个。
「一毛一个,那一天客人点了多少。」
「那天应该是————
林峻海想了想,那天是周末,人多,他记不清了,沈静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小数字,打了个问号。
「回头补「,然后翻下一页。
太阳越来越斜,海面上的橘色越铺越宽。
槐树底下,芦花鸡已经收了翅膀蹲在窝边。
牵牛花的喇叭口开始收了,白天是张开的,紫色的,傍晚边缘往内卷,颜色也比中午深了一点。
海风凉了一度。
林父从码头回来了,竹篓里有蛤蜊和几条杂鱼,梭鱼和鲻鱼,个头不大,但都是今天凌晨上的岸,鱼鳃还是红的。
他走进院子,竹篓搁在石桌边,看到帐本摊着,沈静坐在石桌边低着头写字,林峻海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回来。
林父站了两秒,然后把蛤蜊拎到井台边,蹲下来,手伸进搪瓷盆里,从蛤蜊堆里挑出几个壳破了的不好的扔在一边。
打开那个水管,水哗地冲下来,手在水里搓着蛤蜊壳上的泥,沙沙的。
他每天回来都是先做这件事,蹲在井台边洗蛤蜊,他低头洗了几只,蛤蜊壳在他手指间互相碰撞,咣啷咣啷。
「晚上多做个人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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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说,像是跟蛤蜊说的,手还在水里搓着,没抬头。
林母在灶台边择完了豆角,听到这句话,多做个人饭。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把择好的豆角段倒进搪瓷盆里,在水管下冲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乾。
「不用你说。
「你去把边上的房间收拾下,晚上让峻海到那个房间睡,让她睡峻海那屋,毕竟还没
有结婚。」
「咱们得对得起人家!」
林母笑着说道。
「嗯!」
林父起身去收拾房间。
锅铲声响了,林母今天炒菜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一铲一铲,锅铲碰着铁锅,但她多拿了一副碗筷。
橱柜里还有几副备用的,有新有旧。
她挑了两副,一副给沈静,一副留给林父。
沈静的那副碗是没怎么用过的那只,碗口没磕过,碗底印着一朵蓝花。
她搁在石桌上。
天还没黑,傍晚的光从海面方向斜斜打过来。
石桌上摊着帐本丶搁着铅笔丶还有一副刚拿出来的碗筷。
沈静还在纸面上写着字,铅笔沙沙的。
灶台上的锅铲声又快又匀。
院子里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石桌丶井台丶灶台丶槐树,但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多出来的那副搁在沈静手边,碗底那朵蓝花朝着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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