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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不给他徒增负担(第1/2页)
夜色已深得看不见尽头。
窗外寒风掠过赫公馆花园,枯枝被吹得轻轻碰撞,发出沙沙声。
卧房内却很暖,暖水汀烧得正足,空气里还伴着淡淡的熏香。
床头留着一盏台灯,暖黄的灯罩将光线收拢成一团,落在傅其桢身侧,将侧颜映得柔和。
她倚在床头,后背垫着软枕,身上穿着件薄软的睡袍,乌黑秀发散在肩侧,膝上摊着几份报纸。
纸张被她捏起,她低头看着其中一栏。
昏黄灯光下,铅字密密麻麻,泛着一层沉闷的哑光。
【传闻沪海某驻军部队,粮秣军械补给延期拨付,军中待饷,颇有微词。】
许久,她又往下看。
【军政友人消息:某少帅近日频繁奔走沪海商会,多方筹措款项,筹措军备。】
再下一栏。
【沪海数家商会近日往来密切,军需采购或将重新议价。】
傅其桢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许久,只有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这些报道写得隐晦,没有提赫知彦,没有提赫家,更没直接写赫军。
若寻常百姓看见,大约只会以为沪海某支驻军近来出了些军需问题,粮饷拨付迟了,军械采购也出了些变故。
可傅其桢却看穿了这字里行间的暗流涌动。
粮饷、军械、运输、商会……
这些从来不只是生意,更是军阀与财阀之间彼此牵制,彼此试探的筹码。
真正的较量,往往不会摆在明面上。
顾家若当真要与赫家撕破脸,自然不会傻到登报宣告,说顾家从今日起,不再支持赫家。
因为若如此,便等同于把双方关系撕开,变成公开宣告盟约破裂。
一旦公开,沪海其他军政势力、商会、租界里的各方人马,都会立刻闻到风声。
有人会趁火打劫。
有人会坐山观虎。
更有人会趁着赫顾两家关系松动,直接伸手进来分一杯羹。
所以顾家只需要慢慢收回手,今日少拨一批军粮,明日缓一批军械,后日再把原谈妥的价格悄悄往上抬一截。
再过几日,便以运输不畅、款项周转、商会重新议价等理由,将答应的东西一拖再拖。
没有一句断供撤资,可真正懂局势的人,都知道那只扶着赫家的手,慢慢收了。
所以报纸写成这样,含糊其辞,只有一个重要的目的。
便是给赫家施压,也是给赫知彦的警告。
傅其桢眸色一点点沉下来,恍惚间想起前几日赫公馆门前,记者拥堵,镁光灯接连亮起。
所有人都在等赫知彦低头,等他承认顾家的安排,等他顺势把顾燕熙推上赫家未来少夫人的位置。
可最后他却站到了她身边。
当着整个沪海的记者,当着赫家、顾家所有人的面,说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女人。
那一刻,她心口被狠撞,震动酸涩,还有一种迟到了太久的不敢相信。
但随着那句话落下,这几日在赫知彦身上掀起的风浪,一层一层找上门来。
顾家没有公开翻脸,却悄无声息地收回了给予赫军的部分支持。
这收回的支持,落在如今赫家身上,不是小事。
五年前赫老督军战死,赫军兵败势散,人心浮动,几乎倾覆。
之后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东山再起,大半依仗顾家。
是顾家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候伸手,帮赫家重新站起来。
顾家虽不是什么龙头财阀,但却是苏江一带根基深厚,人脉盘杂的世家。
当年待赫家出过兵,给过钱,供过军械,也替赫家周旋过不少关系。
如今这只扶持数年的手忽然抽走,便像一座搭得还算稳固的桥,骤然少了一截支撑。
傅其桢眼睫轻轻垂下,纸上的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眼底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酸涩。
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可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不是傻子。
赫知彦这几日在忙什么,她多少猜得到。
他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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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不问。
可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傅其桢抬起眼,视线落向墙面挂着的钟表,指针静静划过刻度。
凌晨三点,他还没有回来。
这几日,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日日在外奔波斡旋,有时凌晨才回来,有时整夜不归,连续几日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不在她面前诉苦,亦不展露半分疲惫,把所有事情吞进肚子里。
军中的事、顾家的事、还有他母亲和大哥那边,以及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
她心知肚明,他正在承受的,是何等四面楚歌的局面。
傅其桢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愈发不是滋味,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那日站在记者面前时,没替他多想一步。
“轰……”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傅其桢正暗自失神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
傅其桢眸子倏地抬起。
下一瞬,院门外车灯扫过窗帘,一道雪亮的白光从缝隙间掠过,在地板上一闪而过,短暂地照亮了半间卧房。
傅其桢涣散的眸子凝聚,眼底簇起一丝光亮,他回来了。
她下意识掀开锦被,赤脚踩上绒拖,赶忙拿起椅上搭着的披肩拢在肩头,准备朝门口走去。
楼下隐约传来佣人压低的问候,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
那步伐一下一下,虽沉稳,却不似往日利落,仿佛每一步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闷。
傅其桢刚走出了两步,脚步却忽地停住。
她心口莫名一点点发紧,她是很想在他进门的时候看他一眼。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给他倒一杯热茶,或者即刻上前给他一个拥抱。
只是想让他知道,这里有人等他。
可下一瞬,她眸中的那点光慢慢暗了下来,脚下迟迟没有再往前。
她知道的,他不愿让她知道那些事,不愿让她跟着担心。
如果此刻她迎出去,她藏不住一丝心绪,他也只要看她一眼,大概就会明白,她知道了。
到时候,他一定会安慰她,会告诉她没事,甚至会反过来哄她别胡思乱想。
可他自己呢?
他已经累成这样了。
她怎么忍心再让他分出心思来顾虑自己?
所以,她不能再给他徒增负担了。
傅其桢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便转身收步走了回去,重新坐回床沿。
她将披肩从肩头取下来,轻轻放回椅背,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角拉到肩头,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只听得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又一下,沉稳却疲惫。
傅其桢心口莫名一跳,忽然想起什么。
床头那几份报纸还摊在那里。
她倏地睁开眼睛,慌忙坐起身,将床头最上面的报纸一把掀起来,那几条关于军需军饷的报道迅速压到下面。
“咔哒。”
忽地,外间卧房门被轻轻转动,轻轻发出声响。
傅其桢赶忙敛了心绪,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呼吸一点一点放缓。
一时卧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很轻。
可那熟悉的气息,还是在一瞬间侵入了这片安静。
赫知彦轻手轻脚,寒夜里的冷意还沾在他身上,带着些许凛冽的风尘。
军装肩头染着夜色,他慢慢自外厅朝里间卧房走近,几乎没有声音。
昏黄灯光里,傅其桢侧身蜷在被子里,乌黑秀发散在枕边。
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赫知彦军靴踏在床尾地毯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那眉眼间的冷硬,像是在这一刻松了一线,几日来压在胸口的沉压,也仿似随着这一眼,稍稍沉下去。
他慢慢解开军装最上方的风纪扣,动作却比平日缓慢。
连续数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眼底浮着一层倦色,眉骨下方淡淡青影。
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目光又落回床上那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