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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小豆坂七本枪
距离高松宗治潜伏处四里之外的多度川北岸,织田信秀布下了本阵。
这几日,但凡物见试图绕过或者翻过小山城南下,都会被高松家麾下的甲贺乱波无情截杀。
再加上柴田胜家之前的提醒,信秀顾虑可能的伏兵,便没有贸然前压,而是选择在此处安营扎寨。
他挑选的位置极佳—一既能清楚了望前方的小山城,又可随时与正在攻城的林秀贞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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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信广所部遥相呼应。若小山城南面真杀出伏兵,他也能迅速驰援。
「殿下!」
来者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乃信秀一手提拔的武士佐久间一族的佐久间出羽介信盛。此刻他被安排在信广丶林秀贞帐下听令,负责往返小山城下报信。
「进来。」信秀微微颔首。
「臣拜见主公,安房守!」信盛快步走进帷幕围成的本阵(即「幕府」之本义),见信秀与织田信时都在,连忙行礼。
如今织田家的嗣子织田三郎信长被囚,信广丶信时两位成年兄弟自然都有了继位的可能,他岂能不趁机示好?
即便身着全副甲胄行动不便,他还是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叩首,以示忠诚。
佐久间信盛一脉是佐久间家庶流子弟。现任当主是他的堂兄佐久间盛次。没有任何知行的他奉公格外尽心尽力。
「情况如何?」信秀示意他起来说话。
「禀主公,」信盛道,「大隅守(信广)正猛攻小山城,城中已现动摇之象————」
「我问的不是这个!」信秀打断他。
信盛瞬间反应过来:「物见来报,小山城南面树林上空飞鸟不落,确有异动————此外,木曾川岸边发现了高松水军的踪迹!」
信秀仍旧遥望着小山城方向的攻城战,嘴上却吩咐侧近:「把重长(津岛旗头大桥重长)丶加贺守(热田神宫宫司千秋季忠)叫来。」
接着又问,「还有呢?」
佐久间信盛一时语塞。
信秀面露不悦:「你们前方五千人马,就探出这点军情?高松家埋伏了多少人?前来支援的水军又有多少人?都不清楚?」
佐久间信盛惶恐低头:「伏兵几何尚不知晓,只知那片山林飞鸟悬空不落—此乃物见原话。因伏兵甚众,根本不敢进林探查,只远远了望便赶回禀报————臣下估算,那片山林足可隐匿六七千人!」
说着说着,信盛的思路活络起来,知道该如何让主君满意了:「至于高松水军,数量不多,仅有几条关船和二十几艘小早,料想不超过三四百人。」
信秀站起身,远眺了一眼木曾川。
「高松家的伏兵发现你们了吗?」
「回主公,」信盛立刻答道,「大隅守让军势尽数压在小山城下,欲速拔此城,派出的物见本就不多,又未靠近,想来对方还不知已被我方察觉。」
「嗯,你先候着......」信秀虽有不满,但也只好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大桥重长娶了信秀之女,是信秀的女婿,领地就在柚井城以北十几里处,此时正率麾下武士居于阵中。
千秋季忠乃热田神宫宫司,其父战死于加纳口后,他继任家督,继续为织田家效力。
不多时,大桥重长与千秋季忠便一同来到本阵。
「不必行礼了。」信秀一脸淡定,仿佛方才的军情并未让他有丝毫动摇。
「谢主公!」两人口头谢过,侍立一旁,静候命令。
「高松水军先前受创甚重,如今能出动的顶多五百人。」信秀转头对身边的织田信光下令,「孙三郎,你领大桥丶千秋两部五百人,去木曾川边驱逐高松水军。如何行动你自己斟酌,我只有一个要求—切勿盲动,且必须护住我军左翼。」
他又看向大桥重长和千秋季忠:「你们务必听从孙三郎调遣。若得胜凯旋,便与孙三郎一同镇守桑名。」
站在一旁的佐久间信盛听到这话,眼神微动。
他从这个安排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一主君似乎并不打算立信广丶信时中的任何一人为嗣子。
织田家最核心的领地便是津岛和热田,而这两位当地的旗头,都被安排跟随信光行动,而非分配给信广或信时。
信秀的心意,已有所体现,至少现在还没有更改继承人的心思。
而大桥重长和千秋季忠也很激动。因为名为镇守,实则是将桑名町的利益分给大桥和千秋两家。
而两家本就各自控制了一处商町,都与桑名町的贸易联系极为密切。若能让他们控制这里,等于垄断了整个尾丶浓地区的物流。
毫无疑问,这是织田信秀对两家忠心的褒奖,同时也希望在战后,藉助两家的财力丶
影响力加快消化桑名郡。
只不过织田信秀手腕老练,本是让他们俩家出力出钱,却令人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信广丶林秀贞所部的使番求见。
信秀眼皮一跳,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烦。
「怎么又来人了?」他瞥了一眼跪在下方的佐久间信盛,冷冷道,「信盛不是在这儿吗?三郎五郎(信广)那小子又有什么事,非得再派个使番来?」
自从知道信广丶信时两个几子私下的小动作,他便有意打压。对聪慧的信时是不给兵权,对勇猛的信广则是遣近臣制约其权。
「禀殿下————」使番连忙跪伏在地,「织田造酒丞信房殿————战死了。」
本阵内瞬间死寂。
大桥重长与千秋季忠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信房并非普通武士。
他是信秀的近臣,一员猛将,曾在第一次小豆坂合战中与信光等人一同担任殿军,硬生生将织田军从败局中拉回——乃「小豆坂七本枪」之一!
然而如今,他却战死在小山城下。
信秀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二十年来,他看惯了生死。
但本以为是一场佯攻局,却骤然折损一员劳苦功高的猛将,还是让他心头狠狠一抽仿佛又回到了加纳口那场惨败,满耳皆是家臣战死的哀嚎。
「他是怎么死的?」信秀悲怒交加。
使番惶恐道:「大隅守殿下(信广)令猛攻小山城,造酒丞殿勇猛无比,第一个杀上城头————结果被高松军死死围住,乱枪捅死了————」
「我军如今伤亡了多少?」
「清点人数,已伤亡两百余人。」使番哆哆嗦嗦。
「哼!」信秀被气得冷笑一声,「好啊,好得很!不到半天,就折损了两百多精锐?」算上之前信广击退两千梅户军的伤亡,织田家这半天的损失都超过三百了。这可都是精锐老兵!
信秀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佐久间信盛。
「信盛!信房怎么会冲得那么前?我不是告诉了三郎五郎(信广)丶新五郎(林秀贞),你们的任务只是向小山城施压,引出南面伏兵吗?谁让他去拼命的!?」
佐久间信盛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信广殿下想在众家臣面前展现能力,于是不断催逼大军猛攻。
而织田造酒丞信房,也不想违逆这位素有勇名的庶长子,只能硬着头皮带头冲锋。只是没想到,会被梅户丶千种两家军势围攻而死。
但借给佐久间信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信秀的面说出这些。
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小山城守军虽战力不强,但今日抵抗极为顽强,仿佛受了重赏,完全不要命了。我军几次冲上城头,都被他们用人命填了回来————实在是————实在是意想不到————」
「哼,等打完这仗再说!」信秀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但也知道此时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使番:「信房的遗体呢?抢回来了吗?」
战国之时,计功首看首级。像信房这样有名有姓的武士首级,乃是大功一件。
若能抢回,便可破坏敌军计功,有效打击对方士气。此时正值攻城,抢回己方大将遗体,对守军士气的打击尤为明显。
使番将头死死贴在地上,声音微若蚊蝇:「没————没有抢回来。我军后续军势没能跟上————尸首被守军夺了去————」
废物!
信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哀伤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个长子不仅贪功冒进,简直是个蠢货。
「信盛!」信秀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臣在!」佐久间信盛赶紧应声。
「你现在,马上回去!务必把我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三郎五郎和新五郎!」信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们的任务,是对小山城施压!放火焚城也好,劝降诱降也罢,用什么下作手段我都不管,无需一味强攻————」
「除非高松家彻底放弃小山城,否则,他们藏在暗处的伏兵,必定忍不住跳出来————」
「滚吧!」
「是!」佐久间信盛与使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本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