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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笑笑:「其实我是打算给李茂寻个去处……11混成旅确实不能让他待了。」
汲金纯一怔:「顾爷的意思是……调走?」
「调走。」顾城点头,「尽管他之前过来作证时,说是在汤玉麟手下没吃过什么好处,但他管事这么多年,破船也得有三斤钉,更何况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呢。
另外,他在节骨眼上把人卖了,总有一天面对利益或者威胁时,也会出卖你我……不如趁这个机会,给他换个地方。既能让咱彻底把11混成旅的关键节点全部把控,也能清理一个威胁。」
汲金纯连连点头:「顾爷您说的是……只是能调去哪儿?」
顾城微微一笑:「商会。」
汲金纯略是吃惊,转而又笑了:「顾爷,您这手妙啊!卢守廉死了,锦州商会群龙无首,调这老小子去管理,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比外人可强太多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又道,「可李茂这个人胆小怕事,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感觉他镇不住场子啊,要知道在锦州做买卖的,个个沾点毛都比猴精,他斗得过?」
顾城不紧不慢地说:「卢守廉胆大包天,敢跟小日本勾勾搭搭;但这李茂不仅胆小,也晓得自个儿的斤两——
只要他乖乖给我坐在商会那个位置上,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至于别的,他事无巨细统统报回旅部就足够了。」
汲金纯一拍大腿:「顾爷这法子好!让李茂顶上去,明面上是给卢守廉补缺,实际上是给商会套上笼头——等于咱们在商会里安了个『自己人』。」
顾城点头微笑:「没错,李茂只是个『管家』,不是『东家』。他听话,就留着;他不听话,随时换人。」
说完这些,他笑容更浓,「好了,事情也说的差不多了,汲叔,就这几天你把编制和整军的提案准备好给我,我们商量一下就实施!」
汲金纯旋即立正敬礼:「是,顾爷!」
…………
八月初的锦州,算的上气温最高的时候。
暑热蒸腾,整个街道几乎一个行人都没有。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京奉公路缓缓驶入锦州城,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看得出是赶了远路。
轿车在旅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留着精致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菊池武夫。
他站在旅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这座气派的院落,目光在门楣上那块「锦州守备旅部」的牌匾上停留了一瞬,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近十年了。
他在中国待了近十年,见过张锡銮丶段芝贵丶张作霖三任奉天督军,去过奉天丶长春丶哈尔滨丶大连,唯独锦州,来得不多。
可就是这个来得不多的地方,最近让他接连好几天没睡踏实。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的卫兵早已得了通报,侧身敬礼,引着他穿过庭院,朝偏厅走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菊池走得不快,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院中的石榴树开得正旺,廊下的灯笼是新的,几个勤务兵端着茶壶从游廊那头走过,脚步轻快,神色从容。
不像是一支刚经历过内乱的队伍。
菊池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偏厅门口,杨松已经候着了。
他朝菊池敬了个礼:「菊池先生,顾长官在里面等您。」
菊池微微颔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张锦州城防图,桌案上堆着厚厚的文件。
顾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顾城打量着眼前这个日本人——身材不高,灰西装一尘不染,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谦和的笑意,可那双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打量棋盘上的对手。
菊池也在打量顾城。
他听说过这个年轻人——冯德麟的外甥,日本士官学校毕业,二十出头就当上了锦州守备长官,不到一个月就拿下了汤玉麟丶查办了卢守廉丶把锦州商会搅了个底朝天。
奉军里这样的年轻人不多。
「菊池先生,一路辛苦。」顾城放下茶杯,走上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恰到好处,「请坐。」
「顾长官客气了。」菊池微微鞠躬,在客位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上课,「菊池奉命来锦州,协助顾长官查办卢守廉一案。若有叨扰之处,还请顾长官多多包涵。」
「协助?」顾城在他对面坐下,「菊池先生是大帅的军事顾问,按说只有大帅才能差遣您。大帅让您来锦州『协助』,那是看得起我顾城。我岂敢有『叨扰』之说?」
此时外面的勤务兵送上茶水点心,菊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顾长官年轻有为,大帅常常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城话锋一转:「菊池先生,您是来查案的。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卢守廉的案子,您想从哪里查起?」
菊池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在桌上,推到顾城面前。
「这是关东军司令部对锦州事件的正式回复。涉事的大连港物资调拨人员,已经被撤职查办;给锦州大营造成的损失,关东军愿意照价赔偿,共计八万现大洋,已经汇入锦州正金银行的帐户。」
顾城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是盯着菊池的眼睛:「赔偿的事,大帅已经跟我说了。钱到了,我收着。可光赔钱,这事就算完了?」
菊池笑容不变:「顾长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城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沉了下来,「那些劣质木料丶掺沙洋灰,是谁批的?是谁运的?是谁签收的?还有,春上裕美这个女人,在锦州杀人放火丶挑拨离间,她藏在哪里?谁在给她通风报信?这些事,关东军司令部的回覆里,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