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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七天之内(第1/2页)
天还没亮透，龙夕就醒了。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老独眼站在巷口，背对着他，望着南边的天。天边有一道极细的灰线。老独眼站得很直，但整个人往左偏，重心全压在木棍上。风把他的衣服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裤管。
龙夕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天边的灰线慢慢变宽，变亮。云压得很低。风里有一股苦腥味，从北边辐射区深处刮过来的。
“有人来了。”老独眼说，“南边。五六个人。骑马。”
龙夕顺着他的目光往南看。灰蒙蒙的天光里，有影子在动。五六匹马，骑手穿灰绿色旧军装。
马蹄踩在碎砖地上，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很沉，不是快跑，是小跑。他们在控制速度。控制速度的人在观察。
为首的是个壮汉，肩膀比普通人宽出一截，腰间别着长刀。他在南边开阔地边缘勒住马，朝聚居区望过来。
马奎没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从巷口移到窗户，又移到矮墙。移得很慢。他先看的是矮墙，从南到北扫了一遍。然后看的是巷口，每一条巷子他都用眼睛过了一遍。最后才看人。
龙夕从巷口走了出来。
马奎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他握了握缰绳，枣红马嘶了一声。
那马骨架大，前腿直，后腿稳。马奎骑在马上，腰板挺得很直。他的长刀挂在左边腰后，刀柄朝前。马鞍侧面挂着一个旧水壶和一卷绳子。
他没带火油，没带铁网。他只带了话。
“7341。”马奎的声音很粗，“赵三爷让我带话。”
龙夕没动。
“赵三爷说了，七天之内，你自己来废品场磕头。你不来，我带三十个人进聚居区。一天拆一间铁皮房。”
他顿了顿。
“你自己选。”
龙夕看着他。
马奎的左肩比右肩略低。这是长期骑马留下的习惯，不是伤。他的脸很宽，颧骨高，嘴唇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压。
他不像是赵三爷的人。赵三爷的人身上都有一股油滑味。马奎身上没有。
“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马奎没答。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马奎说，“就这些。”
龙夕沉默了两秒。他注意到马奎右手食指上有道旧疤，横着，从指根到指尖。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马奎的手很稳。
“你回去告诉赵三爷。”龙夕说，“我知道了。”
马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敌意。像是在打量一块料子，看它能裁出什么。
龙夕被这样看了一眼。他记住了这个眼神。
马奎勒转马头。枣红马转了个圈，马蹄在碎石地上刨了两下。他带着五个人走了。
马蹄声在碎石路上响了很久才消失。
老独眼从巷口走出来，烟斗握在手里，一直没点。
“你去不去？”他问。
“不去。”
老独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斗塞回嘴里，终于点上了。火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从嘴角溢出来，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七天。”老独眼说，“他会派人来拆房子。”
“我知道。”龙夕说，“我等他来拆。”
老独眼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马奎这个人，”老独眼说，“以前在绿洲城当骑兵哨长。被赶出来的。听说是因为他不肯杀一个不该杀的人。”
“那他现在替赵三爷杀人？”
“替赵三爷围人。”老独眼说，“围和杀不一样。赵三爷用他，就是看中他围得住。围得住的人比杀得凶的人值钱。”
龙夕把这句话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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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比杀难。赵三爷舍得用马奎来围他，说明赵三爷不急。不急的人最难对付。急的人会犯错，不急的人只会等。
“进去吧。”老独眼说，“外头冷。”
龙夕没动。他站在巷口，望着南边马奎消失的方向。阿秀的医馆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的灯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她在门后面站着。
龙夕看了两秒，转过身，走回屋里。老独眼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赵三爷说，过了二阶碎片就拔不出来了。老独眼说，你爹当年没等到。龙夕想，他得等。等到了，再去。
七天。够他做很多事了。先突破。再回废品场。
他坐在桌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柄上的布条还带着阿秀手心的温度。他攥了攥。
磨刀石在桌角，他拿过来，开始磨。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来。
老独眼坐在对面，点上烟斗，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油灯上方散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磨刀声。烟斗燃烧的嘶嘶声。窗外的风。远处的狗叫。
聚居区醒得很慢。有人开门，有人往水沟里倒水，有人咳嗽。但没有一个脚步声靠近老独眼家。没有人来问昨天晚上的事。没有人来问那九个私兵去哪了。
龙夕磨完刀，把刀插回腰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阿秀的医馆门开了。她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然后她弯下腰，把一把新鲜的野花放在木箱上。
她直起身的时候，往老独眼家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转身回屋，门没关。
龙夕站在窗边，看着那束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里间，把背包拿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先把十二颗晶核从背包夹层里翻出来，一颗一颗数了一遍。白的，黄的，灰的。他把三颗放进贴身内袋，另外九颗重新缝回夹层。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紧。
他把背包翻过来抖了抖，确认没有东西掉出来。
然后他检查备用刀。刀鞘上的线松了一截，他用牙咬住线头，重新扎紧。刀抽出来试了试，卡得有点紧，但不影响拔刀。他把刀插回刀鞘，塞进背包侧袋。
水壶。他拧开盖，闻了闻，没异味。水还剩半壶。他补满了一壶新的，拧紧盖，挂在背包外面。
肉干。他数了数，还有七块。他把四块放进背包，三块留在外面，给老独眼。
打火石。两块，都在。他把一块放进内袋，一块留在背包里。
绳子。老独眼给的那根，绳头活扣还在。他把它缠好，塞进背包底部。
他收拾完，坐在床沿，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了一会儿。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聚居区的声音多起来了。有人在外面走动，有人在劈柴，有小孩在哭。
一切和平时一样。除了西边那道矮墙后面不再有人，除了南边私兵撤走后留下的脚印还在泥里，除了老独眼比昨天更白了。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走出里间。
老独眼坐在桌边，烟斗握在手里，没点。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磨刀石。旧的，中间磨得凹下去一块，边上还沾着水。
“拿着。”老独眼说。
龙夕看了他一眼。老独眼没躲。龙夕把磨刀石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压手。他把它放进背包侧袋，和备用刀放在一起。
“什么时候走？”老独眼问。
“今天。”龙夕说。
老独眼没说话。他点上了烟斗，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晨光里散得很慢。
龙夕推门出去。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风从北边来，带着辐射区深处那股苦腥味。
他站在巷口，往南看了一眼。废品场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往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