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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散时,雪已经停了。
宫门外,马车辘辘而去,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出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百官携眷陆续离去,太和殿前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内侍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席。
孔珍儿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苏明轩没有和她同乘一车。
他骑了马,走在队伍前头,背影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车帘垂着,挡得住外面的风雪,挡不住心里的寒意。
孔珍儿攥着手炉,指节泛白。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先是苏家妇,其后才是孔家女。”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却是刚才那一刻。
苏明轩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东西,是厌倦,是疏离,是看一个无可救药之人的放弃。
他说“你便回孔家吧”。
不是威胁,是陈述。
他真的会这么做。
孔珍儿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马车忽然停了。
“夫人,到了。”车夫在外头道。
孔珍儿睁开眼,擦了擦脸,掀开车帘。
苏府大门敞着,灯笼照得通明。
苏明轩已经下了马,正站在门口,和门房说着什么。
听见马车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先进去了。
孔珍儿下了马车,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也是下着雪。
苏明轩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她蒙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他在轿外说:
“外头冷,快些走。”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会护她一辈子的。
这才多久?
她走到正院门口,停下脚步。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苏明轩的影子。
他坐在书案前,似乎在写着什么。
孔珍儿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只是为弟弟着想,这也有错?
认错?可母亲和夫君说的话,她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屋里传来苏明轩的声音:
“进来吧,外头冷。”
孔珍儿愣了愣,推门进去。
苏明轩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笔,正在写字。
他头也不抬,只说:“坐。”
孔珍儿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良久,苏明轩放下笔,抬起头。
“夫君,”她的声音发颤,“我真的不懂,我从小受的教导,就是家族为重,就是为兄弟着想。
我弟弟要娶亲,我操心一下,怎么就错了?”
苏明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你从小受的教导,有没有教你,在宫宴上议论陛下的赐婚,是死罪?”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孔珍儿的脸色白了。
“我……”她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苏明轩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天说的话,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孔珍儿的嘴唇在抖。
“你说陛下乱点鸳鸯谱,说陛下糊涂,那是女帝,是这个国家的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差点说出那个字。
若不是我打断得快,你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可孔珍儿已经明白了。
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我只是在家里……”她语无伦次,“我只是和你说……”
“和我说?”苏明轩走近几步,低头看着她,“孔珍儿,我是谁?”
孔珍儿怔住。
“我是你夫君,可我首先是陛下的臣子。”苏明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说陛下糊涂,我若不制止,那我是什么?同谋?还是听之任之的帮凶?”
孔珍儿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没想那么多……”
“对,你就是没想那么多。”苏明轩说,“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用想。有孔家护着你,有爹娘疼着你,嫁了人有我让着你。你从来没想过,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会有什么后果。”
孔珍儿捂着脸,哭出了声。
苏明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上前。
“今天的事,我不会往外说。”他说,“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回去睡吧。”
孔珍儿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夫君,”她背对着他,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苏明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孔珍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不是失望,是担心。”
孔珍儿怔住。
“担心你这样下去,会闯出自己收拾不了的祸。”他说,“我护得住你一次两次,护不住一辈子。”
孔珍儿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
第二天一早,孔珍儿醒来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活像大病了一场。
丫鬟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洗漱。
“夫人,早饭摆在哪里?”
孔珍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摆在这屋吧。”
丫鬟应声去了。
孔珍儿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从小聪慧非常,现在学习也不晚,如今不同了,女帝执掌朝堂,她是女人,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学习?
学什么?怎么学?
她放下梳子,忽然开口:
“去把……把《本朝律令》拿来。”
丫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律令。”孔珍儿说,“就是老爷书架上那套,我记得有。”
丫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应声去了。
孔珍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不知道读书有没有用,不知道学律令有什么用。
可她得做点什么。
她不能……不能真的被放弃。
傍晚,苏明轩回来的时候,看见孔珍儿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走过去,看清封面,微微一怔。
孔珍儿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我……”她说,“我随便看看。”
苏明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她手边。
然后他拿起另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孔珍儿看着那杯茶,又看着他。
他没有笑,没有夸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和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与此同时,皇宫里,苏禾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单简那边有消息吗?”
身后,小桃摇摇头:
“还没有,这才两天,没那么快。”
苏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知道单简的本事,也知道他不会有事。
可心里还是难免牵挂。
苏禾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桌上摊着一份密报,是单简出发前留下的。
上面写着白氏可能的藏身之处,以及苏明江最后出现的方位。
“备马,我们也该出发了。”
这一次,她做足了完全的准备,必须一劳永逸,将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臭虫全部清理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