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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的匆忙,没带上云溪先生的墨宝,请各位有闲去我刘家庄观赏。」
刘进客气说道,众人也忙不迭地客气答应,刘进又随口补充了句:
「刘某等诸位十五天。」
本以为能含糊客气过去的北至镇诸人先是一愣,随即彼此交换眼神,或无奈或如何,但还是继续答应。
那边已经把要抓的人带了出来,像一家十几口的男女老少被塞住嘴捆着手鱼贯出了镇子,边上有庄丁押送,后面还跟着很多看热闹的镇民百姓,这时候也没人管外面有什么凶神恶煞的匪徒了,跟着押送队伍出了镇子门户。
这被抓的十几人看到那几位镇子的头面人物,都挣扎着想要求救,又喊不出声音来,拼命使眼色还要用手比划,甚至还有想跑过来的,狠狠挨了几下才老实,等看到镇子那几位平日笑脸客气打交道的头面人物扭头不看他们,这才死了心。
「李家就是太贪心了,做那生药生意还不够,还要搞些歪门邪道的。」
那位孙老秀才感慨两句,刘进却没想着多聊,只是冲几个人点点头,乾脆利索地抱拳告辞,北至镇这几位下意识的告辞回应后,随即有些莫名和慌张,本以为还有好多可谈的,怎么说走就走,可又不敢拦住刘进,都看向孙老秀才,这位老秀才无奈上前招呼:
「刘员外,这认旗的规矩和价钱都怎么算,员外给个章程?」
「你们先出价。」
「员外,那孟家和李家的庄子要不要知会?」
「随你们,自今日起,刘某等诸位十五天。」
虽然给了回答,却好像不讲情理,孙老秀才叹了口气不敢继续问,倒是有人大着胆子又询问:
「员外,这拐子李家的生意怎么算?」
「归我了,过两天会有人拿着我的认旗过来接了生意。」
刘进笑着回答,那人被这回答吓浑身一颤,立刻不敢多话,出来接洽的几人眼神不善地看他,让这人恨不把头埋到地里去,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刘进的队伍真没有继续停留,抓到人后短暂休整,就直接踏上归程。
北至镇和渑池县的溪头镇完全不同,溪头镇和北溪河沿线山区是真的无法无天,当地已经习惯了豪强土霸间凭武力强弱分出胜负,然后让众人服从的规矩,而北至镇甚至整个安平县都是讲究王法和规矩的,更别说北至镇这里还有孟家和小李举人的田产。
这样的地方没可能带着百十号人过来就确定统辖,更不可能像溪头镇那样突袭斩首,前者太幼稚,后者根本没有目标,或者说溪头镇的统领就是各位士绅和县衙官府,真要动刀兵见血那就直接朝着民乱和谋反上靠,要招来官兵会剿了。
刘进能明白这个道理,北至镇的大户们同样能明白,但不能直接用武力解决,不代表不能碰,随着关于刘进真真假假的事迹传扬各处,随着刘进的认旗随着商队出现在各处的视野中,北至镇上下就知道不能忽视了,刘进或许不敢真刀真枪的打过来,却有足够的力量让北至镇「不方便」,北至镇知道,刘进同样知道。
但北至镇是大户和士绅管事们的镇子,不是一人说了算的,即便都意识到刘进不容忽视,却没有人愿意挑明这个因果,毕竟挑明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分摊,到时候少不一地鸡毛,谁也不愿意出这个头,就索性都把头埋在沙子里。
当刘进为了肃清这边的会道门香坛,率众出现在镇子东边的时候,装聋作哑就被挑破了,北至镇上下并不知道刘进是为了抓人来的,还是为了镇子来的,至于是何等不方便今日里倒是打了个样,只需要堵住门户让人进出不就有若干难处。
为了彼此和气,为了这「方便」,北至镇也知道该如何做,还真就和请认旗的性质差不多,花银子保平安,而花多少银子合适,刘进反而没有预案,在有王法规矩的北至镇,他不可能和税赋徭役一样定出比例抽取,那就先给镇子上的头面人物们出题,让他们先给出个数目来,然后再行计较。
其实刘进这次率队前来主要是为了抓人,顺便向北至镇彰显武力和存在,让北至镇一干人等不要装糊涂,根本没想着谈定什么,可北至镇这边似乎早有商议和预案,直接把刘进逐步推进的计划加速了。
「员外,这镇子的防备远不如溪头镇,咱们冲进去就拿下来了!」
回程时候,还有参加过溪头镇几次战斗的庄丁什长不解询问,在从刘家庄出发前,刘进所说此行目的一是为了抓祸害百姓的拐子,二是为了在北至镇这边显示武力,新丁们只知道听令,什长和老庄丁们明显想更多。
「北至镇就没什么防备,他关闭门户都要临时抽调青壮劳力,我刚才进去观看,那些劳力手里连朴刀都不多,拿着农具木棍就来凑数了,咱们不要说冲,大摇大摆走进去都行,可打下来了咱们也守不住,你当官兵和王法是摆设吗?」
刘进无奈苦笑解释,问话的那名什长没有多问,可脸上的不服气明显是真把「官兵和王法」当成摆设了,这就是安平县士绅经营的结果,在孟云鲤的推动下,整个安平先前几乎看不到土豪盘踞,只有士绅和有士绅背景的商人把持着上下秩序。
朝廷王法和士绅规矩就是安平秩序本身,容不民间武力伸张,想要对抗这个秩序的,士绅们不会阻止家丁民壮和你对打,只是先有官府差人和巡检司前来缉拿,县衙力量不够还有府衙那边,若是地方官府力量不够,还有朝廷官兵,再怎么骁勇的豪强也不可能同整个王朝的层层力量对抗。
在这套秩序下,安平县显「温文尔雅」,看起来都毫无防备,但这内里则是对朝廷官府力量的依仗,笃信差人官军真可以为他们出头,在士绅们的影响力之下,官差和官军也确实会为他们出头。
只是这套秩序是士绅文人与官吏差役的秩序,平民百姓能在其中益的就是秩序本身,不会有豪强的任意杀戮,但有士绅以及权势人等的压迫欺凌,官吏差役自不必说,或许坐地盘剥到不了敲骨吸髓的地步,可也就是吸血割肉,说不上太平安乐,只是过去,但仅仅是这个「过去」,很多地方就没有,比如说渑池县……
刘进崛起与孟云鲤身体不好差不多同时发生,这并不是巧合,恰恰是孟云鲤寿数将尽,让他打造的安平秩序开始松动,才有了各方面的蠢蠢欲动,才有了与刘进的各种妥协和默许。
但松动并不是崩坏,且孟云鲤去,又有吕家吕正祺高中进士和前途无量,只怕这新秩序下变动没那么大。
回程路上波澜不惊,中途休整的时候,高连福直接审问抓出来的那几个李家男丁。
当从北至镇被直接抓出来后,李家这些人就没了顽抗或者侥幸的心思,把塞嘴的破布取出来后就只在那里不停求饶,什么愿意奉上家产,只求活命之类,高连福和这李家之前应该互相认,李家甚至不敢拿烧香那些隐秘门道做威胁或者倚仗,越说越是垂头丧气。
都没有用上威逼拷打,李家就把北至镇这个香坛的底细交代乾乾净净。
「你们只是贪财,没有谋害人命,这次没有死罪,去刘家庄那边做工赎罪吧!」
在刘进和高连福的计划里,北至镇这边的香坛如果老实顺从,把这边想要的乖乖交出来,那就没有杀身之祸,或许是刘进他们这次干涉的比较早,这个李家还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高连福甚至还想看看李家是否有可用之人,将来未必不给机会。
这李家烧香聚众就是为了保住自家的生药生意,所谓「生药」就是药铺所需的各种原材料,进价低廉,可在药铺变成「成药」售卖的时候价格立刻就高了许多,这一进一出可以说是暴利,本地只有士绅豪强才有资格经营,不然根本掌握不住。
虽然北至镇的生药买卖规模不大,可也不是平民百姓能碰的,李家父辈就开始烧香自保,后来还花银子来这香主的位置,这会道门的头目身份总归让人忌惮,生意就这么做到现在。
但父辈当年烧香自保的事迹,子弟们早就抛在脑后,觉本地香众服从是理所当然,从他们身上捞取钱财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理所当然」带来了离心离德,在高连福起心思之前,就有北至镇的香众主动联络。
这李家人被抓后没有一丝硬气,或许说明他们意识到了离心离德,原本可以作为倚仗的香众已经靠不上了。
回程路过石寺村的时候,村民们早早准备好了犒劳和各项补充物资,却没想到刘进直接把石寺村所有村民喊到晒场,当众说在这边管事的几户刘家人不合适,自己今天就会带他们回刘家庄,并会再安排更合适的人过来。
留守此处的几户人家措手不及,更别说刘进当众否定,更让他们羞惭无地,但刘进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只说立刻搬家,还让石寺村百姓帮忙。
刘家庄和石寺村的庄户百姓都算是刘进的直属,刘进下令后他们根本没有违抗的余地,只灰溜溜的搬家,而石寺村原本的郑家丶李家丶于家的村民踊跃帮忙,唯恐他们晚走一刻,这积极更说明他们在这边的失败。
这一搬家还看出些别的来,当初刘半斤去狂口渡那边,刘正去溪头镇那边,不过带着几个包袱,里面是行李和必需品,而这四户人家每家的东西都装个半车。
偏僻乡村也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无非是粮食盐货特产之类,但贫富和多少也是看彼此的比较,比起石寺村很多人家来说,他们的东西太多了。
「你们家小子跟着我拼命,给你们挣来了银子面子,全让你们给糟践了,你们不知道石寺村也是咱们的乡亲吗?他们家的儿子和你们家的都互相照应吗?」
刘进恨铁不成钢的教训几句,这话不仅是说给这四户刘家人的,也是说给围观的石寺村百姓的,他说完后,这四户人家羞惭无地,而来时石寺村土着百姓的戒备和疏远变成了亲切。
「今后这庄子就是郑林丶于贵丶李木头和李七四家来管,你们四家也别高兴太早,如果你们犯了同样的毛病,我也会把你们带走!」
当众点了四位庄丁家庭出来替代,这个安排不要说石寺村百姓,就连随行的庄丁和那四户刘家人都没有异议,刘进点名这几位也是「老庄丁」了,郑林更是独当一面的什长。
不知道谁带头,石寺村百姓开始叫好喝彩。
「咱们石寺村的小子们跟着我在外面拼命,我对起大夥,大夥放心,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这四家人我带回去了,郑家于家他们要是不公道,你们就去刘家庄找我告状!」
又是一片叫好,刘进直接把那四家人必需品之外的物资全都留了下来,让新安排四家人负责分配。
安排完这些,队伍就离开了石寺村,石寺村新选出来的四家人和其他百姓送出来很远。
距离刘家庄还有一个时辰路程的时候,队伍做回营前的最后一次休整。
被带回来的那四家人都凑到刘进这边磕头请罪,辩解是没什么可辩解的,只是担心回去后会不会有更严厉的惩治。
「不用担心回去后的处置,你们惹石寺村乡亲离心生厌,但还没到犯错的地步,这也是我的错,信过不等于做好,把你们放在石寺村不管,让你们忘乎所以了,你们又不像刘半斤那么好强。」
刘进语气很平淡,可这个态度反而让这几户更加惶恐。
「真要收拾你们,在石寺村我就安排抽鞭子了,可我不管你们的脸面,也要在意你们家小子的脸面,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我照顾他们,你们回庄子里就和从前一样过活就好,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也会有好日子。」
听刘进说这般坦诚,四家人才没那么惶恐。
「还是蠢,要是和刘半斤那么用心做,你们都想不到将来日子有多好,只知道占那点芝麻大的便宜,还想着摆谱,蠢!」
刘进还是有些没控制住脾气,几家人急忙又是磕头,不过被这么严厉的训斥,到底没那么担心了,刘进确实心有顾忌,不说这几家当初最支持吞并田地,子侄也都是资历最老最勇猛的庄丁,有错确实要处罚,可又不能伤了自家骨干的忠心。
他甚至有几分庆幸,这几户乡亲在石寺村只是骄惰起来,还没有犯不不严厉处置的大错,要知道石寺村现在也有老庄丁,如果真到不不处置那一步,就是手心手背总要掉块肉的抉择了。
这次从北至镇抓出来的李家香主也是类似,高贺有心保他们一命,如果他们在北至镇沾上人命官司或者犯了众怒,为了能在北至镇站住脚和招揽人心,高连福肯定不会留情,现在只是贪婪到令人讨厌的地步,还有的转圜。
而狂口渡的那家香主则是罪不容诛了,借着烧香传香糟蹋信众女眷,原本不知道怎么遮掩住的,但这两个月出了两条人命,一个跳了黄河,一个在家上吊,那边的信众愚昧也好,虔信也好,居然不想闹到官府,而是要自家执行家法,消息先给到高贺那边,然后高连福决定做些文章。
和不能堂而皇之占据北至镇一个道理,刘进带着大队人马去狂口渡那边也有些微妙,和没什么武备的北至镇不同,狂口渡商会是真的有武装团练,还有巡检司的兵丁驻扎,如果真的撕破脸动手,就会真的发生战斗,死伤甚至都不是最主要的,而是会被人朝着谋反作乱的方向去折腾。
所以高连福和大队人马回到刘家庄后,与在这边等了一天的三名捕快汇合,在几名骑马庄丁的护送下,一同前往狂口渡那边捉拿那个混帐香主,到时候还会有驻扎在前永洛号商行的庄丁配合,当巡检司弓兵和商会护卫都会帮忙。
如果那个香主束手就擒,进了衙门也是判成铁案,秋后问斩,如果想要抵抗或者逃跑,刘进派去的人会把他就地正法,以刘进如今在安平县衙的影响力,把无辜良民屈打成招都有人愿意做,莫说这等真有罪孽的混帐,捕快们都觉刘老爷主动送功劳给他们,就不说去了狂口渡,那边商会肯定也有些好处送上。
高连福忙连轴转,高贺这边也不闲,北至镇红莲会不管是挂在香主名下还是分坛的门面和生意,都直接在刘家庄这边完成过户,今后明面上都是高贺来经营,高贺手里确实有些善于经营的人手,而高连福的部属却是会隐秘手段的多些。
李家十几口人直接被安排到与郭家那十几户人一起生活,外围则是早来山民们的住所,有绝对的人数优势盯着,也不担心能翻上天去。
不管是抓来这李家十几口人还是高连福连番出动,刘家庄的乡亲们甚至包括那些山民庄户们都不在意或者根本就留意不到,可从石寺村回来的几户人家大夥却成了大夥关注的中心,开始去的时候说是去吃苦,后来又听说在那边享福做老爷,如今看着明显白胖了些,应该是真享福了。
但又看着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样子,带着的家当比搬家前还少了不少,这肯定是有什么不对,都不用刻意打听,刘进也不会保密隐瞒,摊开来说这几家在石寺村那边没有做好,耽误了农时,也让那边的乡亲颇多不满,所以带回来生活,这下子大夥都明白了。
幸灾乐祸,风言风语是免不了的,刘进不会管这等应的待遇,他会喊来那几家出身的庄丁交流开导,最关键的是这几个人,只要他们心思不乱就没事。
「不瞒员外说,这样挺好的,现在都把我当顶梁柱看,不用我干活,每天回去还给做好的,他们没去石寺村的时候也没这么舒服过,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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