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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建州右卫!(第1/2页)
建州右卫。
古勒寨外的积雪没过了马腹。
王杲站在寨墙垛口,灰狼皮的大氅被风灌满,身后几个亲随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他的视线越过冰封的苏子河,钉在东面那片灰白旷野的尽头。
抚顺关的方向。
“回来了没有?”
身后一个年轻人快步凑上来。
阿台,王杲长子,二十出头,肩宽腰窄,脸上还带着冻出来的红。
“回来了。关门还是封着,守备说大雪未消,不开市。”
王杲没转身。风把他皮袄上的灰狼毛吹得往一边倒,整个人站在垛口上,纹丝不动。
不开市。
去年入冬说边患紧,封了两个月。今年都快到三月了,还是不开。雪封路?从抚顺到古勒寨这条道走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因为雪封过?
借口罢了。
“底下的人怎么说?”王杲开口,声音不大,被风裹着散开。
阿台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苏克浒河的几个小寨,前天派人来要粮。说牲口冻死了大半,妇人孩子饿了十几天,问咱们这边还有没有余粮周济。”
“还有呢。”
“浑河那边的纳殷部,也递了话过来。想用两百匹马换一批盐和铁锅。”
王杲终于转过身来。他四十来岁,颧骨高耸,两道深纹从鼻翼划下来,嘴唇薄而紧。这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认识他的人都清楚——越平静越危险。
“盐和铁锅?”王杲往寨墙内侧的石阶走去,皮靴踩在结冰的石面上,稳当。“咱们自己的盐还够吃几天,你数过没有?”
阿台跟在后面,没敢接话。
寨子里的情况他心里有数。三座仓房,去年秋天攒下的粮食已经见底。腌肉还剩两百多条,盐只够撑到月底。要不是去年在抚顺马市上换了一批布和铁器,今年冬天古勒寨怕是要死人。
但今年不一样。
马市不开,什么都换不到。
王杲走进正堂,火塘烧得通红,几个部落头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王杲没看他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拔了塞子灌了一口酒,擦了把嘴。
这才扫了一眼堂下众人。
“都来了?”
为首一个中年人上前半步,弯腰行礼。“贝勒爷,苏克苏浒河五寨的人都到了。还有哲陈部的乌拉、完颜部的阿骨——”
“行了。”王杲把皮囊往桌上一搁。“都是来要粮的,一个说。”
堂下一阵沉默。
那中年人脸上讪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贝勒爷,不是要粮。是想问,抚顺马市到底什么时候开。咱们手里攒了一冬的皮子和参,再不出手,春天化了雪就不值钱了。”
“问我?”王杲嗤了一声。“你该去问抚顺守备。”
“守备说……不是他定的。上头有令,暂缓开市。”
王杲拿起桌上那只酒囊,把玩了一阵。堂里安静得只剩火塘噼啪作响。
“上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哪个上头?辽东巡抚?还是京城?”
没人答得上来。
王杲把酒囊扔给阿台,站起来,慢悠悠走到火塘边。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那两道深纹更显阴鸷。
“你们知道抚顺马市是怎么来的?”
底下几个头人面相觑。
王杲没等他们答。“成化年间,建州各卫归附朝贡。朝廷给了敕书,凭敕书到抚顺马市交易,一道敕书换一次入关的机会。你们手里有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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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说话。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清楚——敕书大半在王杲手里。
建州三卫加起来五百多道敕书,三百道以上攥在古勒寨。
其余零散的,分在几十个小部落手中,每次开市还得到王杲这里借敕书才能入关。
这就是命脉。谁握着敕书,谁就握着活路。
“抚顺不开市,你们慌了。”王杲蹲下身,拨了拨火塘里的炭。“慌什么。马市开不开,不是守备说了算,也不是巡抚说了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我说了算。”
堂下又是一阵死寂。
哲陈部那个叫乌拉的年轻头人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贝勒爷,话虽如此,可这回明军那边确实不一样。听说蓟州换了个总督,是个厉害人物,管着九边的军务。辽东这边风声也紧——”
“谁?”王杲回过头来。
“胡……宗宪。”
王杲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但堂里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我不管他是谁。”王杲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汉人的规矩,向来是给够了好处就办事。以前辽东那些将领,哪个不是吃了我的参、穿了我的貂?现在换个人,无非是价码变了。”
他抬了下巴,冲阿台示意。
阿台从旁边条案上端过来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金锭。
“开春之后,你亲自去一趟抚顺。”王杲对阿台说。“找守备李某,不,别找他。找他上面的人。辽东总兵,李成梁。”
阿台应了一声。
堂下几个头人眼睛都盯着那匣金子,脸上是又羡又怕的神情。
王杲没再理他们。
他的视线穿过正堂的门洞,落在外面那片茫雪原上。
明人的九边总督也好,抚顺的守备也罢。
关起门来不让做生意?可以。
那就不走马市了。
苏子河下游,往南八十里,就是辽东的边堡。
那些堡寨里头有粮食,有盐,有铁器。
每年秋收之后,粮仓填得满当。
去年秋天,他手下两百骑劫了清河堡外的一个粮队,明军连个屁都没放。
今年要是逼急了——
阿台凑过来,低声问:“父亲,那苏克苏浒河几个寨子的粮,给不给?”
王杲拨弄着手边那匣金锭,半天没吭声。
末了,他把匣子盖上,合得严丝密缝。
“给。一寨十石,从咱们仓里出。”
阿台一愣。“那咱们自己——”
“让他们记着这笔账。”王杲打断他,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开春之后,我用得着人。”
火塘里一截木炭烧透了,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子。
堂外的风又大了,裹着细碎的雪粒,从门洞灌进来,打在王杲脚边的地面上,转瞬消融成一小滩水渍。
他低头看着那滩水,忽然开口:
“阿台,去年清河堡那个千户,叫什么来着?”
“裴……裴成祖。”
王杲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但阿台注意到,他父亲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叩着椅子扶手。
那个节奏,他太熟悉了。
每次王杲要动手之前,都是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