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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文生,二十。”
“唐树友,二十。”
“梁广美,一百。”
“从文广,三十。”
……
和以往办事不同,唐道文这次把记账的活让给了自己的长孙唐飞越,他自己负责收钱,一边收钱一边唱数。唱完数双手随意在钱上摸一下,迎着朝阳看一眼,甩一下听一听声响,然后放进黑色公文包里,这一套动作下来很有时代感。
唐飞越只管提笔记账,间或用余光看一下来客的随礼金额是否对的上,邻居唐金龙就负责发糖发烟,客人这边一随礼他那边就要开始发,一包香烟一包小糖。香烟是渡江牌子,小糖则多为硬糖系列,每包八块。
三人虽然第一次合作,不过配合的倒也默契。
账桌前照例围了一群人,大人小孩都有。
刚吃完早饭那会大家闲的没事做,于是三三两两,围成一堆玩牌。小孩玩丁钩钓鱼,大人则玩争上游或者方块五。一开始是闹着玩,玩着玩着就开始上钱,这种事于农村而言已是司空见惯。
但凡玩钱看客们总是会一拥而上,且往往比打牌的人还要激动。将桌子彻底包围,你一言我一语的,指点江山似的帮忙出主意,沸沸嚷嚷,吵闹声像农忙时节村口的大喇嘛。
如此以来外面的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跟着跑过来,从外面拼命往里挤,探头探脑的,踮脚爬树的,就好像少看一秒就会吃大亏一样,记忆里每次办事这样的场面都会出现。
国人爱看热闹爱玩赌是一种通性,即使每次都会波生出许多无谓的波澜,但这些人依旧是屡教而不改,直到客人们过来随礼才会慢慢散去。
然后大家关注的焦点就转移到唐飞越身上。
也没别的原因,盖因唐飞越的毛笔字写的太漂亮了。
今天到的宾客很多,毕竟唐玉书这个东道主可是内定的唐河小学校长,在村里人缘一向很好,加上从前又在别的村部教过书,带过不少届学生,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人一多唐飞越记账的速度就势必要加快,毕竟农村人脾气都比较火爆,性格也比较直爽,人家来出礼,你让他慢悠悠等指不定又要骂娘。
因此为求速度就不能写规规矩矩的正楷,但也不能写草书以免主家认不出,所以他选择赵体小楷。似行似楷,速度飞快,毕竟前世今生苦练了几十年,功力不可谓不深厚。
赵体小楷一出,在场之人皆是诚心赞叹,虽是农村但是识货之人还是有的,起码唐道文和唐浩文唐昭文等书法高手都是有这个眼力的。一般人只看见唐飞越字迹清秀隽永,很好看,他们却品的出来这里面深厚的临帖功力。
“阿老太(曾爷爷)你饭碗被你大孙子抢了,”唐金龙抽着烟笑着对唐道文说道,“我看这以后也没人找你写对子(对联)了,都得找飞越去写了。”
“那有什么,飞越写的好就多写呗,我还乐的清闲了呢。”唐道文口中咂着香烟,吐了口笔直的烟圈,对唐金龙的话完全不以为意。
“飞越这字写的确实不孬,是赵体字,可是已经写到骨子里了,”在一旁看热闹的邻家大爷爷唐浩文认真看了一会,不住地赞道,“什么时候学的?也没看见你写过啊。”
“没有,我小字写的还凑合,大字写的不好。”唐飞越自谦了一句,虽然内心亦有些小小的得意,不过还是不敢太过于嘚瑟。毕竟这几位爷爷辈分的老人家俱是书法高手,自小便读私塾,学四书五经,经年累月地研习书法,功力非常深湛。
别的不说,就以唐浩文为例,他的行书和草书深得二王笔意,笔力汪洋恣肆,潇洒矫健,气势恢宏,犹如得了隔代真传。
犹记得唐飞越第一次看这位长辈写字时,简直惊为天人,叹为观止。
就像很多隐没在民间的书法高手一样,一生默默无闻,不见闻达于世间。
而且这和自媒体时代那些短里的秀场书法不同,这群老人可以称得上那个时代的最后余音。作为正统贴学书法的传承者,绝非后世那些小丑可以相提并论。
几人正说着临帖事项,大门口忽然涌来一群人,唐飞越抬起头来,望了大门一眼,“阿大爷家人过来了,来了嘛,阿大爷,阿大娘,阿大姐,大哥,二姐,二哥,三姐,三哥。”
好吧,来的人可真够多的,算得上全家出动了,唐飞越差点都没喊过来。
唐玉辉夫妇带着三个女儿和女婿走了进来,一家人中只有小儿子于刚在明州打工没有过来。
唐玉辉是唐道文兄长唐昊文的长子,由于唐昊文英年早逝,所以唐玉辉就被托付给了唐道文唐昭文兄弟二人照顾。
准确地说唐玉辉自小就在唐昭文家生活,由于家里条件很苦,长大以后也没钱盖房娶亲,后来唐玉辉就背着一床棉被去了四县小桃村招亲。他的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全都跟女方姓于,女儿们早已成家立业,唯独只剩小儿子于刚还没有结婚。
于刚比唐飞越大六岁,比唐慧娇还要大两岁,严格来说他才是这个家族的长子长孙。但是由于他姓于而不姓唐,在老一辈人看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因此长子长孙就落到了唐飞越头上。
一九九四年,唐道文将父亲唐凤仙的骸骨从泗洪背了回来。家里重办丧事,唐玉辉带着一大家人从四县赶了过来,他老婆于月芬一到唐河村就遇见了个情况。
老家这边为唐凤仙重刻碑文,走近一看,居然没有她儿子于刚的名字,当时就气的够呛,马上就要回家,不愿意在这边多待。后来家里人好说歹说,几个老人才同意添上她儿子名字,不过不叫于刚,而叫唐强。
这个名字唐飞越家里的墙上就有,是于刚小时候过来走亲戚,随手用毛笔在他家墙上乱涂乱写的,这是于刚在这边的名字。
“来了,阿大爷,阿爷,阿叔,都在啊,”唐玉辉先是给一圈长辈敬烟,来到这边他得管唐道文喊爷,回到四县则变成叔,唐玉辉盯着唐飞越瞧了半晌,眼里有点小迷惑,“介孩子是?”
“哎呀呀,这小老(小爷爷)不管混了,连自家人都不认识了,”唐金龙调侃道,“还叫你大爷呢,嘿嘿嘿,我看是白叫了,连飞越都不认识啊。”
“哎呦妈呀,这是飞越吗?这根本不敢认啊,你说这,这变化也太大了,根本认不出来,”唐玉辉摇摇头,示意唐飞越站起来,然后伸出手来拍拍后者的肩膀,“这孩子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你看这个头这样貌,才多大,十二岁是吧?十二岁长那么高,这以后得奔到两米去,太能长了!”唐玉辉感慨了一番,又笑着对唐飞越道,“飞越,现在搁向阳上学吗?”
“嗯,不是向阳,搁一中上的学,上初一。”虽然唐飞越如今也算名动大江南北,报纸上经常吹嘘他什么天才少年作家云云,但这在农村压根不好使。
这个时代的农村,大家连中国首富都没有概念,何况什么所谓的少年作家?大家只知道七大内阁长老、省市县一二把手,至于其他什么名人不名人的都不好使。
唐飞越的事情唐玉辉他家还不知道,当然这也是唐飞越他们家刻意保持低调的缘故。
问了问唐飞越的学习成绩,唐玉辉感慨良多。他们这个家族都信奉知识改变命运的观念,因为有活生生的例子在那里。
唐道文三弟唐义文也就是唐玉辉四叔,二十年前考上合工大,毕业就分配到了洛阳机械厂,娶了城里女人,过上城市生活,成为了走出农村的代表人物。每次回老家都是开着轿车,所到之处围的人山人海的好不风光。
锦衣名车,富贵还乡,邻里乡亲艳羡不已,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这也是为什么唐飞越家里条件那么困难,父母还要咬紧牙关支持他们姊弟三人读书的动力之一。
唐玉辉同样赞扬了一番唐飞越的书法,邀请后者过年去四县小桃村玩,唐飞越笑着答应了。
几个姐姐姐夫上完账,都和唐飞越说了会话,完了之后同样邀请他有空过去玩。
“好啊,赶明儿有空就过去,反正也不太远。”唐飞越如是回道。
对于这几位60后和70后堂姐和姐夫,唐飞越的印象尚可,不过由于彼此间年龄相差过大,所以代沟无可避免。
总之,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就像唐飞越和他的几位叔叔相处的一样。
从上午九点忙到下午一点半,一共十二桌客人,收账四千二百块。等到客人们呼朋引伴,陆续离去,唐飞越等人也开始收拾账桌,来回点了几遍收款,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把账簿和收款全部交给了唐玉书,然后就到了他们坐席的时间了。
坐席即是如此,尤其是忙自家的事,那必须等到客人们吃完才能轮到自家人上桌。这叫二垡席,也就是第二茬席面的意思,虽然饭菜和头茬席一模一样,却总有吃残羹冷炙的错觉。
从早上六点就过来忙事,早饭是馒头就胡辣汤,几泡尿一撒嘛都不剩了。到了这个点大家都快饿的不行了,嗷嗷叫地上桌吃饭,不急着喝酒,先填一填肚子再说。
凉菜热菜一起上,甜菜硬菜一起端,大家的筷子就没闲过,这一顿胡吃海吃疾风暴雨的节奏,感觉就像是一群饿死鬼转世,画面感极强。
吃完饭还要帮忙打扫卫生,收拾桌椅板凳,清扫垃圾等等。农村办事就这样,餐巾纸随手扔随手丢,不爱吃的菜往地上扔,骨头鱼刺往地上吐,遇见喝酒偷奸耍之人也将酒水往地上洒。
总之宴席散去,现成是一团乱哄哄的场面。因为现在是深秋季节所以剩菜剩饭可以过夜,忙事的妇女们你分一点我分一点打包带回家。男人们则帮忙把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装上车送回去,作为主人唐玉书还要给每人再发一包香烟,说些感谢的话。
如此,这次的事才算完结了。
因为忙事耽误了唐飞越贩卖山货,少挣了一天的钱,因此周日上午唐飞越就回了县城。
在东关卖了一上午的山货和鱼,考试前天葛景跟他要的鱼前几天已经给了,今天来之前又给他家送了几条鲤鱼。
葛景家大人见到唐飞越十分热情,又是倒茶又是给水果的,唐飞越本来没有打算要钱的,奈何还是经不住人家大人劝,就收了二十块。
上自习的路上,唐飞越一直安慰着自己,我还是真·太善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