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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德叔家院子。
雪下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
德叔披着袄子站在院子里,先看天,再看地,最后把视线落在墙角那口大缸上。
缸是今年新起的,就在东墙角,用青砖砌的,上头盖着一块旧门板,门板上压了两块石头。缸里腌的是今年秋天最后一批肉——猪是营地厨房那边按工分分给他的,猪杀了以后他自己腌的,盐是营地换的,手法是老辈人教的。
他掀开门板,低头看了一眼。
缸里满满的。
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一层盐一层肉,最上面压着那块他用了十几年的旧案板,案板上还压了一块洗乾净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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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会儿,把门板重新盖上,用袖子把缸沿上的雪拂掉。
去年这个时候,缸是空的。
前年也是空的。
他转身回屋,脚步比往年冬天轻了一些。
——
同一时辰。灰杉堡,老汉斯铁匠铺。
铁匠铺里比往年这时候安静多了。
往年这个时候,老汉斯早就把炉子封了,等着开春再说。今年不一样。炉子还开着,火不大,可没灭,徒弟每天早上来捅一捅丶加两块炭,炉膛里那点火就稳稳地燃着。
老汉斯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徒弟把最后一批新打的锄头往工具房里搬。
十二把锄头,五把窄口锹,三十几个铁箍,整整齐齐码在木架子上。架子是老汉斯自己焊的,用的是营地里换回来的角铁,比以前的木头架子结实多了。
他把门板放下,回头看了看铺子。
墙角那口旧锅还在,锅里是给他自己留的铁料——不够打大件,可打个小工具丶小配件绰绰有余。
徒弟从工具房里探出头:」师父,今年冬天还接不接外头的活?」
」不接。」老汉斯说,」先把营地这批做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年开春,还有下一批。」
徒弟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老汉斯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化了一半的雪。
今年冬天,铁匠铺第一次没有」猫冬」。
——
同一时辰。灰杉堡,猎户家。
猎户的女人叫阿青,今年三十出头,手上有茧子,胳膊上有去年冬天冻出来的裂口。
她蹲在地窖口,把最后一批晒好的肉乾往筐里码。
肉乾是今年秋天打的。猎物是男人下的套子,肉腌了丶晒了,收进地窖能放到开春。往年这些肉乾要精打细算着吃,从入冬第一天就开始算,算到最后总是青黄不接。
今年不用算了。
营地里每个月有两回配给,加上男人在坡上干活换回来的盐和粗布,地窖里的肉乾就不必动了。她把晒好的肉乾码进最里头的角落,用麻布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男人从外头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柴,袄子敞着,脸上有汗。
」回来了?」阿青从地窖口站起来。
」嗯。」男人把柴放下,」坡上今天不用去,老李说歇一天。」
阿青看了他一眼。
往年冬天歇一天,就意味着少一天工分,全家就紧一分。今年不一样了。配给已经发下去了,口粮不差这一天。
」那就歇着吧。」她低头继续码肉乾,」我去德克那边看看小娜。」
男人嗯了一声,弯腰劈柴去了。
阿青把最后一层麻布盖好,站起来。
地窖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往年闻不到的肉味——不是腥味,是腌透了的丶乾燥的丶让人心里踏实的气味。
她把地窖盖好,用脚踩实。
——
同一时辰。医护棚。
霍尔老太坐在床沿上,小娜靠在她旁边,两个人裹着同一床被子。
被子是华夏那边的,又白又软。小娜今年七岁,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脸比半个月前圆了一圈,眼睛也亮了很多。
霍尔老太在讲故事。
讲的是她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灰杉堡还没有城墙,领主还是上一任男爵的爹,山里的狼比现在多,每年冬天都要死人。后来修了城墙,修了井,修了到凛冬城的路,日子一年一年慢慢好起来。
小娜听着,忽然问:」奶奶,华夏人来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变好?」
霍尔老太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小娜,又看了看自己乾枯的手指。
」会。」她说,」你看,现在不是已经在好了吗?」
小娜想了想:」我爹说,今年冬天不用怕了。」
霍尔老太把她往被子里拢了拢,没说话。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棚子里有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暖和的地方坐着,给一个小孩讲故事了。
——
同一时辰。灰杉堡东侧,旧井。
井边没有人排队。
往年这个时候,井边总有人。冬天用水不方便,各家都得趁着天亮把水打够,排队是常事,挤丶抢丶吵,也都是常事。
今年不一样。
东侧那几户人家今年都起了水窖——营地帮着挖的,材料是营地补贴的,用了一个秋天。入冬以后,各家到自家窖里舀水,不用再大老远跑到井边来。
井边只有一个人,是巷子最里头那户人家的老头,来打水的。
他打完水,正要走,看见井口那段旧木栅栏。
栅栏是前阵子刚修过的,用的是新木条,藤条绑得紧紧的,旁边还多垫了两块石头,把最容易踩滑的地方填平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把水桶放下,弯腰把栅栏边上多出来的一截藤头重新塞了塞,塞紧了,又把旁边的碎冰扫到一边。
扫完了,提起水桶走了。
井边又空了。
井口那段栅栏在晨光里立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
同一时辰。东门外,协作营,机井棚。
机井是营地建好以后打的,就在围栏边上,井台上盖着一个铁盖子,铁盖子边上码着一圈砖,砖上搭着一块麻布。
麻布是玛莎放的。
那天她路过,看见铁盖子边上露了一截金属边,冬天铁凉,领水的人手一搭就冻得缩回去。她回去翻了一条旧麻布,叠好,往盖子上一搭,走了。
后来那块麻布被人看见了,没人说什么,只是下一次再去的时候,布还是好好盖着的。
玛莎今天又换了一块新的。
旧的洗乾净了,晾在棚子后头;新的叠好了,往盖子上一搭。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登记处走。
——
傍晚。东门外,协作营,坡上。
夕阳把坡上的棚子和围栏都染成了金红色。
烟从几个棚子里往外冒:厨房棚的烟最浓,锅炉棚的次之,医护棚的又轻一些。三股烟混在一起,被风压着,往灰杉堡的方向飘。
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整个营地。
宿营板房一排排立着,比一个月前多了两排;工具棚门口的架子上的锄头和锹整整齐齐;围栏边上新挂了几盏灯,天黑以前就会亮起来;仓库区的门开着,里头有人进出;更远一些,灰杉堡旧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营地像一块慢慢长大的东西,长在旧城墙旁边,和它挨着,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老李站在坡边,看着那三股烟。
」今天收工比昨天早。」他说。
秦锋在旁边:」天冷了,工时短一些是对的。」
」物资够过冬吗?」
」够。」秦锋说,」肉够,盐够,布够,柴够。冻不死人。」
他顿了顿。
」明年开春,只要人不散,还能再扩一轮。」
老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看着灯一盏盏亮起来。
风从坡上吹过,把那三股烟吹散在暮色里。
——
傍晚。灰杉堡北门外。
三个人牵着两匹矮脚马,站在北门外头。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挂着一枚铜牌,牌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记。旁边两个是夥计,扛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守门的老兵拦住了他们。
」什么人?」
」灰岩镇的管事。」中年男人说,」来拜见灰杉堡男爵大人。」
老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灰岩镇他知道,离灰杉堡骑马大约一天的路程,是北边另一块骑士领的地盘。骑士领比男爵领小,可管事的亲自跑这么远来拜见,想来不是小事。
」有文书吗?」
中年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老兵接过来看了看。纸上没盖印,只写着几行字,意思是灰杉堡男爵大人台鉴,灰岩镇有事相商。
字迹不正式,可也不算寒酸。
老兵把纸还给他,朝城门里指了指。
」男爵大人在东门外,你们去那边找。」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东门外?」
」对。沿着主路往东走,过了城墙就是。」老兵说,」那儿现在有个新起的营地,男爵大人有时候在那儿。」
中年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牵马进了城。
——
傍晚。东门外,协作营外,会客棚。
两匹矮脚马拴在围栏外的木桩上,布袋被两个夥计扛进了棚子里。
埃德温坐在长桌一边,手边搁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
秦锋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站在桌前,把布袋解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布袋里是几块矿石,品相不错,灰黑色的,表面有金属光泽。还有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小袋精盐——不是营地换出去的那种,是普通本地盐,比营地的粗很多。
」这是灰岩镇骑士大人的一点心意。」中年男人说,」听闻灰杉堡最近来了一批外乡能人,做出了极好的精盐和铁器,我们骑士大人很感兴趣。」
他把那袋精盐往前推了推。
」我们不是来抢生意的。只是想问问,华夏那边的技艺,可不可以也到灰岩镇去看看。」
埃德温没接话。
他拿起那块矿石看了看,放下,又把油纸包好的精盐拿起来掂了掂。
秦锋也看了看那几样东西,没出声。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中年男人以为他们要开口说什么,可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是沉默。
他有些不安,又道:」我们骑士大人说了,只要能派人过去看看,路上的吃住我们都包,不需要灰杉堡出任何东西。如果能成,以后灰岩镇的矿产也可以优先供给华夏这边使用。」
他说完,把那卷纸——那封无署名的便条——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骑士大人的亲笔信。」
埃德温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可笔锋里有一种乡下骑士少见的客气:
」灰杉堡的好盐我们听说了,你们的客人,可不可以也到我们那里看看?」
埃德温看完,把纸折好,递向桌子对面。
秦锋接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起头,看了埃德温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埃德温没有说话。秦锋也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把一张纸传来传去,心里有些拿不准这两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锋把那张纸放下。
」礼物我们收下了。」他说,声音不高,」回去告诉你们骑士大人,来者是客。」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秦锋接着说,」规矩是我们定的。到不到灰岩镇去,怎么去,带什么东西过去,得按我们的章程来。」
他顿了顿。
」你们先回去。过几天,会有人给你们答覆。」
中年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这事今天就能定下来,没想到对方既没收他的礼,也没给个准话,只是说」过几天答覆」。
可他看了看秦锋的眼神,又看了看埃德温,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那我们先回去,等灰杉堡的消息。」
他朝埃德温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里只剩下埃德温和秦锋两个人。桌上那几块矿石还摆着,那袋精盐还搁着,那封无署名的便条被秦锋压在茶杯底下。
埃德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了。
」灰岩镇的骑士,我见过。」他把杯子放下,」是个老实人,可脑子活。」
」脑子活是好事。」秦锋说。
」可脑子太活了,就不好管。」埃德温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派管事的来,是探路。看看华夏这边是不是只有灰杉堡一家能接。」
秦锋没接话。
埃德温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站起来。
」你来定吧。」他说,」这批人怎么处置,你比我清楚。」
他没再说别的,披上披风,走出了会客棚。
秦锋坐在桌前,没有动。
桌上那封便条被茶杯压着,纸角翘起来一点。灯还没有点,棚子里有些暗,那张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发白。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风从围栏那边吹过来,把棚子顶上的油布吹得轻轻响。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往坡上走。
走到半途,他回头看了一眼。
会客棚的灯亮了。布袋里的矿石被夥计们重新扎好,等着明天运回去。那封便条在他袖子里,压着茶杯印下的那一圈水渍。
秦锋站在坡边,往下看。
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厨房棚的烟还在冒,围栏边上有几个人在走动。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
现在,它不只是一片空地了。
他把那封便条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
字迹不正式,可意思很清楚。
他折好,重新收回去。
来者是客。
可规矩,是他们定的。
他转身,往坡上走去。
风把身后那盏灯吹得晃了几晃。
可灯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