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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愈发地大了。
从黑风寨到杭州府,足足有三百多里的山路。沿途崇山峻岭,地势险恶。
数百名残存的黑风寨山匪被粗大的麻绳和铁链串在一起,像是一条破败的蜈蚣,在风雪中艰难地跋涉着。卫戍大军的士兵们手持长鞭和刀枪,在两侧严密看押。
队伍的中央,是一辆宽大的马车。
马车内生着红泥小火炉,陆明渊正捧着一本《大乾律例》,借着微弱的炉火静静地翻阅着。
婢女若雪坐在一旁,纤纤玉手正为他剥着一颗烤得焦黄的栗子,眼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与敬畏。
而在队伍的后方,戴着重枷的刘黑虎,低垂着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绝望,变成了一种犹如毒蛇般阴冷恶毒的疯狂。
他知道,一旦被押解回杭州府,进了那个什么狗屁镇海司的司狱司,自己绝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隐藏在浙江官场和商界的秘密,一旦被这个十二岁的妖孽挖出来,自己会被那些大人物诛灭九族。
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刘黑虎借着风雪的掩护,悄悄地向身旁一个刀疤脸山匪使了个眼色。
那刀疤脸心领神会,趁着押解士兵不注意,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犹如夜莺啼叫般的哨音。
这哨音在呼啸的北风中显得微乎其微,但却极具穿透力。这是浙江绿林道上独有的暗号——“穿云哨”。
不多时,远处的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山头上,隐隐闪过了一抹微弱的红光,仿佛是某种回应。
刘黑虎的嘴角裂开了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黑风寨虽然栽了,但这浙江地界上,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悍匪可不止他一家!
温州城外的牛邙山、台州府的十八连环坞,哪一个不是拥兵上千的坐地虎?
他早就暗中派出了心腹,联络了其余几个山头的头目。
只要在这荒郊野外,联合各路兵马,出其不意地发起突袭。
杀了这几百个押送的官兵,宰了那个十二岁的冠文伯。
他们就能带着那批被收缴的财宝,去福建、去广东,甚至下海去投奔倭寇,另立为王!
“小兔崽子,你真以为老子是泥捏的?”
刘黑虎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等你落到老子手里,老子要把你千刀万剐,祭奠我侄儿的在天之灵!”
风雪交加中,杀机暗涌。
马车内,陆明渊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裴文忠骑着马,靠近了马车的车窗,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伯爷,后面那群烂肉不太老实。刚才有兄弟听到他们吹了‘穿云哨’,沿途的山头上,也有不明身份的人影在缀着咱们的队伍。”
若雪剥栗子的手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剑。
陆明渊却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张开嘴,接过了若雪递来的那颗温热的栗子,慢慢地咀嚼着。
“意料之中。”
陆明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伯爷,咱们押送的兵力只有五百,若是周围的山匪真的联合起来劫囚,恐怕会有一场苦战。”
“要不要卑职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调温州总兵邓玉堂的兵马前来接应?”裴文忠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必。”
陆明渊咽下口中的栗子,端起一旁的清茶润了润嗓子,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白茫茫的群山。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黑风寨留下刘黑虎这条狗命?”
裴文忠微微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伯爷的意思是……您是故意留着他,拿他当诱饵?!”
陆明渊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着的,是连朝堂上那些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都会感到心惊肉跳的深沉算计。
“恩师曾教导我,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浙江的水太深,世家、海商、倭寇、山匪,早就勾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若是只剿灭一个黑风寨,剩下的那些老鼠就会立刻缩回洞里,再想找他们,就难如登天了。”
陆明渊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车窗的木格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镇海司初立,想要在东南沿海站稳脚跟,光靠陛下的圣旨和恩师的面子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威望,需要让人闻风丧胆的威望。”
“这威望从何而来?”
陆明渊的目光猛地变得锐利无比,宛如出鞘的绝世利刃。
“自然是用人头堆出来的。”
“刘黑虎既然想造反,想联络其他山头,那就让他去联络。来一个,我杀一个;来十个,我杀一双。”
“我要让这浙江大大小小的山头都知道,我陆明渊的刀,不仅能断海上的风浪,也能斩尽这绿林中的魑魅魍魉!”
裴文忠听得心头剧震,一股难以遏制的热血直冲脑门。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睥睨天下的绝代帅才!
“那伯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做?”裴文忠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传令下去,外松内紧。让兄弟们把连弩和火铳都备好。”
陆明渊重新拿起了那本《大乾律例》,语气轻描淡写。
“前面三十里,就是鹰嘴峡了吧?那里地势险要,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如果我是刘黑虎,我一定会选在那里动手。”
“既然他们想把那里当成我陆明渊的坟墓……”
少年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冷。
“那本伯爷,就索性把那里,变成整个浙江绿林道的乱葬岗。”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向着那座未知的峡谷,也是向着一场即将震惊整个大乾王朝的血腥杀戮,稳稳地驶去。
是夜,风雪骤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
鹰嘴峡外的一处背风坳里,卫戍大军的营帐连绵如沉默的巨兽。
黑风寨的降匪们被铁链锁在营地边缘,寒风如刀,切割着他们早已麻木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