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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一两二钱(第1/2页)
李有田是从九品翰林院待诏。
在大明朝的官僚序列里,这个品级属于垫底的垫底。整个翰林院,正五品的学士们议事,他得踮着脚端茶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从五品到正七品的编修、写检讨都得他提前磨好一砚台浓墨,裁好尺寸合适的宣纸;就连正八品的典籍,都敢把靴子翘到公案上,使唤他去值房外拿最新的邸报。
他能在值房里分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全靠那年春闱的一场大雨。那天雨下得瓢泼似的,主考刘三吾的轿子坏在了半路上,浑身淋得透湿。他拎着自己的考篮跑过去,把唯一的油纸伞撑在老先生头顶,自己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浇成了落汤鸡。事后刘三吾念他心善,把他调到了翰林院。
刘三吾在的时候,他日子好歹能凑合着过。老先生为人宽厚,从不苛待,偶尔还会赏他半块点心。可刘三吾倒了之后,同年们升的升、贬的贬,死的死。只有他,依旧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后头,磨墨、裁纸、誊抄奏章,一坐就是好几年。
今天是发俸的日子。
天刚亮,值房里就嗡嗡地响成了一片。同僚们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这个月俸禄真涨三成!而且是现银!”
“真的假的?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发下来的全是糙米。”
“这次不一样!我小舅子在户部当差,亲眼看见银库的车往各部运银子了!白花花的,全是官银!”
李有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墨条,一圈一圈地在砚台上磨着。墨汁渐渐浓了,他的动作却没停。心里只想着,大概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磨好墨,铺开宣纸,继续誊抄那份关于祭祀用香的冗长奏章。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敢出错。抄到午时三刻,外头终于传来了喊声:“发俸了!都到正厅领银子!”
值房里瞬间空了。
李有田放下笔,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跟着人流往正厅走。
户部的银官在正厅里摆开了摊子。一摞一摞的名册摊在案上,白花花的碎银码在黑漆木匣子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从九品的队伍排得最长,弯弯曲曲绕了半间屋子。
李有田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领了银子走。有人掂着手里的油纸包,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数着银豆子,嘴里念念有词。越往前走,他的心跳得越快,手心都出了汗。
终于轮到他了。
银官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拿朱笔勾了一笔。然后从木匣子里捡出几块碎银,放在小铜秤上称了称,又从另一个匣子里捻了两粒银豆子,补足分量。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李待诏,这个月俸禄涨三成。原月俸五石,按折色例一石折银一两二钱,折银六两。加三成后实发纹银七两八钱。您点点。”
李有田伸出手,接过油纸包。
沉甸甸的。
冰凉的银子隔着油纸,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把随包附的那张指甲盖大小的明细条展开,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又看。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正俸五石,折银六两,加俸三成,实发纹银七两八钱,现银。
他把纸条折了又折,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手一直按着胸口那块硬硬的凸起,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回到值房,他把剩下的半页奏章抄完。收拾好笔墨纸砚,跟同僚打了个招呼,就背着布包下值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
先拐去了老仆周伯的住处。
周伯在李家干了半辈子,从老家凤阳跟到应天。前两个月周伯的老妻生病,抓药花光了所有积蓄。他实在拿不出月钱,只能硬着头皮跟老人家说:“周伯,对不住……先欠着您,等下个月发了俸,我一定给您补上。”
周伯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
李有田推开门的时候,周伯正蹲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老爷。”
李有田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一两二钱银子,放在他手里。声音有些发涩:“周伯,这是欠您三个月的月钱。对不住,拖了这么久。”
周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银,又抬头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把银子攥紧,揣进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扫院子的动作比刚才有力多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都清脆了些。
出了周伯的门,他拐去了街上的杂货铺。
“掌柜的,拿一盒水粉。”
掌柜的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递给他:“这是苏州新来的货,细腻得很,十个铜板。”
盒盖上印的牡丹花边都印歪了。他打开盒盖闻了闻,确实比自家媳妇梳妆台上那盒空了三年的旧粉,香一些,也细腻些。他付了钱,把水粉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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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玩具摊,他又停住了脚。
摊主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鼓面是羊皮的,鼓身涂着红漆,看着就结实。
“这个怎么卖?”
“八个铜板。结实着呢,能玩三年。”
他掏出八个铜板,买了下来。把拨浪鼓也揣进怀里,鼓鼓囊囊的。
走到街口的王记卤肉铺,刚出锅的猪头肉冒着热气。肥的透亮,瘦的酱红,卤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脚不自觉地停住了。
站在铺子门口,咽了口唾沫。
搁在以前,他是连看都不敢多看的。猪头肉再贱,那也是荤腥,一斤得二十文钱,够买三天的糙米。可今天,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走了进去。
“掌柜的,切半斤猪头肉,要肥点的。”
“好嘞!”掌柜的手起刀落,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称了称,用干荷叶包好,递给他,“半斤整,二十文。”
他付了钱,把热乎乎的荷叶包揣进怀里。卤肉的香气透过布衫,钻得满身都是。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周氏正坐在屋檐下织布。
织机咯吱咯吱地响,她的手指头在经线间翻飞,脚踩踏板踩得飞快。阳光落在她身上,能看见鬓角几根花白的头发。看见李有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的手停了下来。
“你买什么了?乱花钱。”
李有田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水粉、拨浪鼓,还有一包用干荷叶裹着的猪头肉。
“发俸禄了。现银。”他把剩下的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白花花的碎银,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氏拿起碎银掂了掂,又看看桌上那几样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你涨俸禄也不能这么花啊。水粉多少年没买过了,我又不是没粉出不了门。拨浪鼓他那么小,能玩什么,白糟蹋钱。还有猪头肉——巷口王屠夫见天骂骂咧咧,说翰林院的穷酸都抢他生意。”
她嘴上数落着,手却已经把水粉盒拿起来,揣进了围裙最里面的兜儿里。她拿起拨浪鼓,轻轻摇了两下,“咚咚”的响声刚落,里屋写大字的儿子就扔下毛笔,噔噔噔跑了出来。
“爹!爹!给我!”
周氏笑着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又解开干荷叶,把猪头肉码进白瓷碟里。顺手捻了一块最瘦的,塞进儿子嘴里。看着儿子鼓着腮帮子嚼得香,她自己也偷偷捻了一小块碎肉,放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陛下给涨的,三成。”李有田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的碎银,忽然笑了一下,“以后每个月都是这个数,而且是现银,不是粮食绢帛。媳妇,以后每个月你可以少织点布。你手上那些口子,我看着难受。”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织布织了半辈子,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还有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冬天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她把银子收好,水粉放到梳妆台上,拨浪鼓塞进儿子手里,猪头肉端进灶房留着晚上下饭。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银子多点少点都无所谓。你要好好干,别让人家说咱是白拿这份钱。”
李有田点点头。
儿子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抓着一块猪头肉,吃得满脸油光。周氏看着儿子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而此刻,巷口斜对面的茶摊上。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摊主只当他是替哪家商号抄账的。他手边搁着半碗凉茶,碗边落满了烟灰。
李有田那句“以后每个月可以少织点布”飘进他耳朵里。他的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磕,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
三更天。
这份密报,连同一摞从其他街巷汇集来的类似记录,一起落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朱元璋刚批完刑部的秋决折子。案上摆着那串长长的勾红名单,墨迹还未干。他正对着名单,沉默良久。
拿过密报,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写着李有田一家的那页,他停住了。
纸上记着:翰林院待诏李有田,月俸七两八钱。偿老仆三月工钱一两二钱,购水粉一盒十文,拨浪鼓一个八文,猪头肉半斤二十文。其妻周氏,织布为生,指有裂伤。李有田言:以后每个月可以少织点布。
烛火跳了跳。
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密报轻轻搁在案上。
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很久。
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咱是不是……太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