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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继唐(第1/2页)
天亮之前念唐醒了一次。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光已经沉到山那边去了,屋里只剩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天光。他醒过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那枚玉佩,玉质被他焐了一整夜,温温的,贴着他的掌纹。他松开手指低头看了看玉佩,月牙形的纹路在昏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玉佩重新放回暗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霜。青砖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到正屋门口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门板——门是虚掩着的,和昨夜他离开时一样。他没有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一息,转身走向灶房。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他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烧了一锅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瓷碗,抓了一把米放进锅里。米是母亲前日舂好的,装在陶罐里盖着布盖子。他抓米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米粒从指缝间漏了几颗掉在灶台上,他捡起来搁回碗里。水开了,米下进去,他用木勺搅了搅,盖上锅盖,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等着粥熬好。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一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三口,搁下了。他端着那碗晾好的粥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和床榻上。床榻上被面盖得很整齐,高惠通面朝上躺着,脸上的表情安静,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还在。念唐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粥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在旁边站了片刻,退出了屋子,把门轻轻掩上。
他走到院子里,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收了。两件僧衣已经干透了,他叠好之后抱进屋里放进床尾的矮柜里。他又把灶房里的碗筷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矮桌上的水渍抹净。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但一件一件都做了,像是把母亲平日里做的事按着顺序做了一遍。做到一半的时候他走到药柜前面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紫云膏的瓷瓶还在,旁边的位置空了——那只青布荷包已经被母亲收进了暗袋里,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口,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膛。他关上抽屉,继续把灶房收拾完了。
日头升高一些的时候他到院子里看了看那盆薄荷。夜里的霜降在薄荷的枯茎上,被晨光一照化成了细细的水珠,挂在茎秆和叶面上,亮晶晶的。那片还绿着的叶子卷着边,边缘翘着,像一只固执地不肯落下去的手。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凉的,薄而脆,被他碰了之后微微颤了一下。他把花盆端起来换了个位置,让晨光能照到叶子的正面,然后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
沈莺儿是在巳时前后上山的。她挎着竹篮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念唐正蹲在药圃边上把旧土翻松。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莺儿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搁着豆腐和酱菜。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目光越过念唐的肩头扫了一圈院子——药圃、灶房、石榴树、屋门。她的目光在屋门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念唐身上。
“你娘呢?“她问。
念唐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看着沈莺儿,没有立即回答。沈莺儿也看着他,看着他一夜之间凹陷下去的眼窝和有些发干的嘴唇,看着他那件便服上沾着的泥土和灶灰,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姨。“念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她走了。昨天傍晚。“
沈莺儿站在院门口,挎着篮子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了。篮子垂在她身侧,里面的豆腐和酱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亮边。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才说出话来——“我昨天还说让她等着我。她说好,她等着。“
念唐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转身走进了灶房。沈莺儿还站在院门口,过了一会儿才抬脚跨过门槛。她走进院子,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靴底踩在青砖地上没有声响。她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下,目光从药圃移到石榴树,从石榴树移到屋门,从屋门移到那盆被换了新土的薄荷上。然后她走到屋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躺着的人。高惠通安安静静地躺着,盖着被面,脸上的表情平静,头发被梳得齐齐整整。藕荷色的夹袄领口翻着,檀木簪子插在发髻里,端端正正的。沈莺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她伸出手把高惠通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拿起来轻轻握住。那只手凉透了,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莺儿握着那只凉透了的手,把它轻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焐着。她坐了一会儿,低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停了很久。
她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脸上是干的。她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没什么焦点。念唐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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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念唐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娘跟慈恩寺的住持说好了,后山那片坡地她看过,就在那棵松树底下。不立碑,不修坟,种一棵树就好。“
沈莺儿听着,点了点头。她把那碗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棵松树底下的地,“她说,“日头好,能看见终南山。“
“嗯。“
沈莺儿又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说去灶房帮忙。念唐说不用,她摆了摆手:“你一个男人家懂什么,我来。“她走进灶房,系上围裙,把篮子里的豆腐和酱菜拿出来搁在案板上,又去看了看米缸和菜坛子,像是要把接下来几天的饭菜都安排好。念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忙碌的样子——她做起这些事情来比他有条理得多,哪样该搁在哪、哪样该先做后做,手底下不用想就分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沿着后山那条小路往山腰走。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把山路上的枯草和碎石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那棵松树底下站住了,风吹过来,松枝发出低沉的沙沙声。他站在松树下往南看——终南山的轮廓横在天际线上,山顶的积雪在日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往北看——慈恩寺的塔尖从树梢间露出来。往东看——山脚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往西看——是更远的山,层层叠叠地淡下去。他在松树下站了许久,风从他衣摆和袖口穿过去,凉飕飕的。他把暗袋里那枚玉佩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已经焐热了,温润地贴着他的掌纹。他把玉佩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转身往回走。
回到禅院的时候沈莺儿已经把灶房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站在院子里晾衣裳——从屋里收出来的几件换洗衣裳,她刚洗了晾在竹竿上。水珠从湿衣裳上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小圆点。念唐走过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件衣裳抻平了搭上竹竿,那件衣裳是藕荷色的夹袄,被水泡过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沉甸甸地挂在竿上,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念唐走过去站到那件夹袄前面。他伸手碰了碰衣领——湿的,凉的,布料吸饱了水之后变得沉而滑。他的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在裤腿上擦干了水渍。沈莺儿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回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然后自己也端了一碗,两个人各靠着灶房的门框站着,慢慢地把水喝完了。
那天下午寺里来了一位老僧。是慈恩寺的住持,法号明净,七十多岁,眉须皆白,在高惠通搬到后山的那年就认识了。他拄着一根藤杖走到院门口,念唐迎了出来。明净在院门口站定,合掌行了一礼。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外说:“高居士交代的事,老衲都记住了。那片坡地是寺产,老衲已经让人丈量过了,就按她说的地方。不立碑,种一棵银杏树。她说春天种,等开了春,寺里的小沙弥会来种。“
念唐还了一礼,说多谢师父。明净在院门口又站了片刻,目光越过院墙看了一眼院内的屋顶和石榴树,然后转身拄着藤杖慢慢走了。藤杖点在山路上的声音笃笃地响着,越来越远。
念唐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拐弯处,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他走到屋檐底下在母亲昨日坐过的那只矮凳上坐了下来。凳子是槐木的,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面上残留着经年累月被坐出来的弧度。他靠着门框坐着,面朝着院子,目光落在药圃平整的土面上、落在石榴树光秃的枝条上、落在竹竿上那件滴着水的藕荷色夹袄上。
他坐了很久。日头从西斜变成西沉,把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地从东墙根推到院子中央。晚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了,吹动竹竿上那件夹袄的衣摆,湿衣裳在风里微微摆着,水珠被吹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声响。他看着那件衣裳被风吹动又停下来、停下来又吹动,看着那些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风里带着暮色的凉意和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气息。
他坐在暮色里,伸手探进暗袋摸到了那枚玉佩。玉质温润地贴着他的指尖,他又摸到了那只青布荷包的一角——铜锁硬实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腹。他摸着那两样东西,指尖在布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暮色从院子里收拢过来,把石榴树的枝条和药圃的土面都融成一片灰暗。檐下那串辣椒在风里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串被风吹动的小铃铛。
他靠着门框坐在暮色里,像一个人守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但他坐着那里,像是专门坐在那里等它落定的。风吹过来吹过去,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变成墨黑。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他坐着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月光里,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