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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之中，栅栏内外，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林江居高临下，看着一身锦绣袍子污糟不堪的林远山，神情淡漠。
林远山踞坐在角落，抬眼看着他，蓦地沙哑笑出声来。
“你居然还没死？”
“让叔叔失望了。”林江双手笼袖，轻声道。
林远山看着林江，心情复杂。
之前江山阁那群人赶到，同时带来了林宇的死讯，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因为这不仅意味着自己仅剩的儿子死了，还意味着他夺权此事，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当他知道林宇是被林江杀死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之前还收到传信，信上说林宇已经突破到大峥嵘境，此次绝对能宰了林江，怎么可能被林江那个小杂碎杀死！
林远山当时差点当场晕厥，不过还好他没有晕过去，才得以听到林江正被游龙境强者率领刘明大峥嵘境追杀的好消息。
这个消息让林远山悲愤的心情好受了一些，在他看来，林江定然是必死无疑，但是没想到，这个小子的命居然这么硬，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面前这个人，他做梦都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自然是很熟悉。但是现在再看到他，却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明明还是那张脸，只不过是因为年岁变大的缘故，眉眼长开了些，但是气质却似乎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小崽子。
刚才听到响动，抬头看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人，他神情惊愕了一瞬，有些不敢认。
“怎么？看到我这落魄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大快人心？”林远山敞开双手，直视林江，一点都没有垂头丧气的模样。
说话间，牢役打开了牢门，林江抬步跨入，笑道：“大快人心不至于，但是心情确实不错。”
林远山一声冷嗤，“若你只是看笑话，可以回了。如果觉得不够解气，想要羞辱我一番，我也一并接着。”
“叔叔觉悟很高，倒是让我意外。”林江在他身前一米立定，笑道：“比你那两个儿子强多了。”
林远山眼中精光一闪，杀意暴起，却发现体内似乎空空如也，灵力根本不听使唤，但是仍将撑起的脊背直直地挺着，眼睛也杀气腾腾地瞪着林江。
这句话，显然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林江淡淡地笑着，一言不发，对峙良久之后，林远山只能收起一身杀意，挺直的脊背也重新松垮下去。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低垂眼帘，淡淡道。
看这个样子，显然是不想再多说话。
林江无声笑笑，只说了三个字。
“凭林盘？”
林远山神情微动，但仍没有睁眼，只是道：“自己猜到的？还是老头子他们告诉你的？”
林江摇头，“这么简单的伎俩，还不用劳烦爷爷他们。”
“不错。”林远山还是没忍住重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林江，仿佛要用眼中的火焰将他烧成灰烬。
“不错！”他笑了起来，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不过却也没有什么惊慌，如林江所说，这个伎俩实在是算不得多高明，有心人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知道。所以这个伎俩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个阳谋，不怕人知晓。
只不过，“简单”是相对于林震霄他们说的，以林江的年纪和阅历，能够仅凭自己看出来，就让他很惊讶了。
看着林远山意味深长的狞笑，林江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笑了笑。
任由你林远山对我有杀心，可你能做什么呢？杀我？凭你稀松破烂的水灵境二重天境界？别说你现在境界被封，就算是松开你的禁制，我站在原地不还手，你能伤到我一根毫毛？
“一对儿子死了，只能依靠外人了吗？”林江悠悠道，眼神怜悯。
林远山心中激愤，但脸上却无动于衷，“你也不用来激我，此次夺权失败，我也知道我的下场该是什么，不过我还不想死，无非就是求一个活路而已。”
掸了掸衣服上的草屑，他继续说道：“我了解老头子和我那个兄长的性子，念旧念情，心里肯定不想杀我，不然的话，我早就去陪狂刀老怪和那曹规马玉兰那对奸夫淫妇去了。”
“只不过不杀我的话，又难以服众，关于如何处置我，想必他们心里也正苦恼吧？现在有林盘纠集了一大帮人，等局势稍微稳定之后，就会替我求情，虽然着实会让他们焦头烂额，但也正中下怀。理由充分，何乐不为？”
林江点头，要说对爷爷和父亲二人的了解，林远山确实是行家里手，这一点不得不承认。关于他刚才所说的心思，或许林铁衣和林远图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们的所做所为，却无不与之暗合。
否则为何阵斩所有敌人，却独独留下林远山关押地牢，阵前斩杀不更能立威服众吗？
“你就这么确信，林盘会帮你？”林江疑惑道。
如今林远山失势，林盘应该避之而无不及才对，怎么会帮他争取活命的机会？且之前林盘落难的时候，林远山可是将其一脚蹬了的，要说两人之间有什么情分，林江万万不信。
“他有把柄在我手上。”林远山微笑着解惑。
“什么把柄？”
对于他的追问，林远山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看我像傻子吗？”
林江也轻轻拍了一下脑门，懊恼一笑，既然是把柄，林远山怎么可能告诉自己？
“未谋胜先谋败，厉害。”他由衷赞道。
林远山笑而不语，其实林盘一开始只是他的闲棋罢了，只是没想到这枚闲棋最后真的派上了用场，成为了自己最后的生路。
盯着他的笑容，林江突然问道：“只是求活？”
“当然不是这种暗无天日，不人不鬼的活。”林远山一脸理所应当。
“不过我也知道不可能像以前那么舒坦，留我一条命，放我出去，之后是将我驱逐出林家，还是将我派到一些偏僻之地，永远回不来江阳城，都随你们。”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老老实实呆着，小心翼翼过日子，别哪天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你会甘心？”
“不然呢？”林远山一脸惊讶，“我想得很清楚，你是堂堂峥嵘境强者，而且交游广阔，林远图也突破到了灵丹境，我只不过是区区的水灵境二重天，又孤掌难鸣，想翻什么浪花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林江虚眯着眼睛，神情难辨，而林远山一点都不心虚地回望，从神色中根本看不出什么，甚至感觉很坦然。
或许是前段时间的深居简出让他沉淀了许多，比起围猎之时，林远山更加深沉了。
之前林翰死在自己手中，林远山出离愤怒，恨不得当场杀了他给林翰报仇，而如今林宇也同样死在自己手里，他却能神色自若地跟他聊天。如此年纪能有如此转变，不得不说相当惊人。
这让林江杀心更浓。
“言不由衷。”林江扯了扯嘴角，呵呵道。
林远山笑而不语，面上不为所动，所在袖子里的拳头却捏得发青。
当然言不由衷！
天知道他是多么竭尽全力，才能勉强压着怒火和悲痛，强装着这副面孔跟林江说话！
若不是面前这个小杂种，林家族长的就该是自己的！自己的一双儿子也都会如愿成长，一直是他的骄傲！他的底气！能让他成为林家历史上最为光耀的一任家主！
而如今，一切都毁在了林江的手上！
杀子之仇，夺志之恨！这样的仇恨闷在胸中，让他如何能过像刚才所说的那样，苟且下半生？！
一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你林江了不起，我自然奈何你不得，但你的亲人和朋友呢？你能一直呆在林家保护他们吗？
林远图灵丹境我也奈何不了，林雄那两个小杂种，对付起来也有些麻烦，但是你母亲柳茹云呢？你视之为亲姐的贱种婢女呢？
林远山心里冷笑，对付女人，从来不缺最最下作卑劣的手段！
就算你提醒她们要小心，但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只要让我找到机会，我就能将你林江带给我的痛苦加倍奉还！
还有林盘，真以为这次事了就能摆脱自己了？想要报仇，怎么会少得了他的帮助呢？
林远山心里烧着浓烈的火焰，但眼神面色却一切如常。
默默调整了自己的气息，林远山松开紧捏的拳头，理了理袖子，道：“看也看了，聊也聊了，如果没别的事，你还是回去吧。对了，如果你是来替老头子探一探我的心思的，记得帮我如实转告。”
“我现在，就图能活一命。”
言毕，他伸出一只手，指向牢门示意，但林江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跟前蹲下，面对面盯着他的眼睛，笑眯眯道：“不急，再多聊几句。”
林远山微微一笑，无可无不可。
林江当然更不会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问道：“你就只有林盘这一招后手？”
“足够了。”林远山淡淡道。
“那就好。”林江笑得更开心了，让林远山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话，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