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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并肩(上)(第1/2页)
八月二十三日,处暑。
杭城的气温在这一天忽然降了三度。老街上的梧桐树开始掉第一片叶子,落在笑笑学校门口的传达室屋顶上,没有人看见。
林凡站在陈嘉禾书房窗前,手里捏着苏瑾瑜刚传真过来的文件——四校联合申请省级教育创新示范区试点的预审意见。文件右下角盖着省教育厅的蓝色收件章,章戳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八月二十三日九时十七分。预审意见只有八个字:“材料不齐,请于三日内补正。”
“材料不齐”是官场用语里最微妙的四个字——它不拒绝你,也不答应你。它只是让你等。而林凡最缺的就是时间。
今天是限期整改通知书下达的第十一天,距离开学还有九天。
他放下文件,用指关节抵着太阳穴。活体数据库自动调出了省教育厅过去五年所有“材料不齐”案例的平均处理周期——最短十九天,最长八个月。没有一例是在三天内补正的。这个制度的设计者很清楚:让申请人死在流程里,比直接驳回更干净,更合法,更让人说不出话。
陈嘉禾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她没有看林凡,而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阳光透过叶片洒在她手背上,斑驳得像旧报纸上的油墨。
“林总,”她忽然开口,“你知道费孝通为什么说‘乡土社会是熟人社会’吗?”
林凡转头看她。陈嘉禾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因为熟人之间,规则可以商量。但在陌生人社会里,规则就是规则,没有商量的余地。省教育厅跟你是陌生人,跟你那四所学校也是陌生人。陌生人的规则里,三天的补正期限就是三天的补正期限,过一天都不行。”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嘉禾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你需要把‘陌生人’变成‘熟人’。而变熟人的办法,不是送礼,不是托关系,是让他看见你。”
她把档案袋递给林凡。林凡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列了全省十一个地级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的科长名字、办公室电话、个人履历,以及每个人在教育系统内部的口碑评价。字迹是陈嘉禾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稳。
“我在浙江教育系统教了四十年书。这十一个人里,有七个是我的学生。”陈嘉禾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学生不一定会帮我,但他们一定会接我的电话。”
林凡把名单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他忽然注意到档案袋底部还有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日期是一九八五年九月十日——第一个教师节。剪报的标题是:“我省首批特级教师名单公布”,陈嘉禾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陈校长,这份名单您准备了多久?”
陈嘉禾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下,转头继续看窗外那棵银杏树。
林凡没有再问。他拿着档案袋走出书房,在走廊里碰到了迎面走来的苏晚晴。苏晚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早上熬的绿豆百合汤——处暑这天的杭城老人讲究喝这个,清热解暑,润肺止咳。她把保温袋塞进林凡手里,说:“喝了再走。”
林凡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汤不甜,但很清。苏晚晴看着他喝完,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原地的话。
“马校长打电话到家里了。他说三所学校今天下午都到。”
“都到?我还没通知他们——”
“不是你通知的。”苏晚晴拿回空保温杯,用盖子拧紧,“是他们自己来的。”
下午三点,笑笑学校教学楼三楼会议室。
林凡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马校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叠欠费单——他说这是他们学校六百个学生,一年欠费的账本,他要让省里的人看看,农民工子弟学校的孩子是怎么读书的。
蔡校长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没喝。她穿着灰色的确良短袖,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白发根从发缝里钻出来,像冬天河滩上的芦苇茬子。椅子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沓寻人启事——那些留守儿童失踪的家长的照片。
钟校长站在门口,她是最后一个到的。三十七岁,瘦得像一根干竹子,眼眶下陷着两团青黑色。手里拿的不是文件,是一个硬皮笔记本。本子封面上贴着她和十二个自闭症孩子的合照。照片里只有一个孩子在笑,其他的都低着头,不看镜头,也不看任何人。
林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三位校长同时转头看他。马校长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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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材料不齐的事我们知道了。”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会议桌中间推了推,“我们来,就一句话——申请不撤回。”
蔡校长拧开矿泉水瓶盖,没喝,又拧回去。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看着桌面,不看人的眼睛:“我们三家加起来,没有你一家有钱。学生数加起来不到你的一半,办学条件——你们操场上的银杏树都比我们教室里的课桌值钱。”她顿了顿,把矿泉水瓶放稳在桌上,“但教育创新不是有钱人的专利。我们申请示范区,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没有你的笑笑模式在前面顶着,我们早就被中育收购了。”
钟校长最后一个说话。她把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开,推到林凡面前。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是手写的四行字——
“我儿子叫钟小北,重度自闭。他会背圆周率小数点后两百位,但不会自己上厕所。所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一天他回家,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他说那是学校的树,树下有小朋友在等他一起玩。那棵树叫银杏。”
钟校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陈校长说过,教育不是筛子,是土壤。好土壤能让不同的种子都发芽。林总,我们这十二个孩子,从来不被人算在‘教育’的账上。只有你算了。”
林凡低下头,把那张A4纸重新折好放回笔记本里。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银杏树被处暑的风吹得沙沙响,那种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知道不是坏话。
他终于开口:“三位校长,你们知道中育在全国有多少学生吗?超过一百万。我们四所学校加起来不到八百人。用八百人对一百万人——你们为什么还愿意来?”
马校长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熏黄的牙齿。他把那个装满欠费单的塑料袋往林凡面前推了半寸。
“我教了二十年书,见过最多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不是学生辍学,不是家长欠费。是孩子忽然在课堂上站起来,说老师,我爸回来了。”他停了停,“每次他们说这句话,我就知道——不是他妈跑了,就是爸在外面打工摔断了腿。有钱人家的孩子盼周末,我们这的孩子盼爸妈回家。但学校里的盼法是不一样的。有钱人家的盼,是盼补课少一点。我们这的盼,是盼你不要关门。”
他把手从塑料袋上收回来:“林总,你这所学校是全省第一。是,我们农民工子弟学校是不配跟你比。但如果你倒了——所有像我们一样的学校就都倒了。因为连你都会倒,别人就更不敢做不一样的事。”
蔡校长在对面接了一句:“这不是帮你。这是帮我们自己。”
钟校长没有接话。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直了身体。她比林凡矮一个头,但站得很直。
林凡坐在会议桌前,左手按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右手按着自己的膝盖。重生六年来,他第一次在商业谈判中觉得自己准备的东西不够。他准备了数据、方案、政策条文、法律路径、人脉资源——他没有准备的是:三个比他穷得多的校长,来教他什么是站在同一块土地上。
他把眼睛闭上,再睁开。活体数据库自动运转——四所学校的教育资源、师资结构、学生数据、社会影响力、政策契合点——在脑内形成一个立体的申请方案框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喝完。走回来坐下。
“三位校长,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叫四校联合。我们叫教育创新示范区试点联盟。”林凡从公文包里抽出陈嘉禾给的那份手写名单,平铺在会议桌上,“这里有一份名单。十一个地级市基教科科长,七个是陈校长的学生。今天下午四点开始,我们一起打电话。”
他把苏瑾瑜传真过来的预审意见翻到背面,用铅笔开始写方案框架。
“我们的申请方案核心词不是‘创新’,是‘公平’。教育公平、机会公平、土壤公平——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一所留守儿童学校、一所特教学校、一所民办实验学校,四类样本,覆盖了中国基础教育的四种困境。省级教育部门的官员需要政绩,而最好的政绩不是一所名校的录取率,是一套可以被复制的教育公平模式。”
马校长看着林凡在纸面上快速画出的逻辑图。那图画得很简练——四所学校的位置、各自对应的社会问题、联合后可以形成的政策示范效应,像一个四角的钉子,钉在浙江教育地图的正中间。
“这个方案,能说服省里的人?”蔡校长问。
“方案不能说服任何人。”林凡抬起头,“能说服人的是你们。”
他在联合申请书的第二页,用铅笔写了三个字——“请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