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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兴化寺外,下起了薄薄的一层雪。
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太监孙德秀,提督中河水利丶兼理漕运太监客用,双双两手叉腰,指挥着手下的小太监与棍徒们打砸着寺门,口中白雾吞吐,喝骂不止。
两人这头衔,一听就知道是有头有脸的大太监。
大太监们装疯卖傻或许是行家里手,但这叫骂的体力活,还是有点过于勉强。
只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觉口乾舌燥,默默将喝骂的差使交给了小黄门,转而焦急踱步,身形来回交错。
旁边的小太监提着火笼,或者叫烘笼,亦步亦趋跟在左右,给两位大太监伺候着取暖。
「乾爹,光说不练也不是个事,都察院这帮孙子躲在里面不肯露头,咱们乾脆冲进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小太监话音刚落。
啪!突兀地一巴掌便甩到了头上。
小太监捂着后脑勺,茫然看向乾爹。
客用面色难看地擦了擦手,冷哼一声:「冲进去?这麽有本事,怎麽今早没见你挺身而出,把范侍郎堵在广运仓外?」
小太监一听今晨的事,不由得瑟缩着脖子。
他后怕地辩解道:「那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嘛,范侍郎身边的锦衣卫根本不通人性,压根不给儿子威吓的机会!」
今晨仓场总督户部右侍郎范应期领着人突袭广运仓时,可是平地一道惊雷,吓坏了仓场上下。
当然有忠心耿耿的小黄门上前阻拦。
至于下场,在场众人事后赶到的时候,一看到锦衣卫抬出来的几具尸体,立刻就知道了。
当然,人也没敢直接说是打死的,多少编了个理由,虽然极其敷衍就是了。
说是范侍郎往那一站,还没开口,几个小黄门跟吏员就开始低声暗示什麽「上面有人」,锦衣卫何等人物?一听这话就蹭蹭蹭,直往房顶上窜,扯着嗓子喊什麽人,什麽人。
结果人没找着,不小心踩崩了几根梁柱,把聚集起来堵门的几个给砸死了。
小黄门听了这奇葩理由,心里虽然恼怒,可瞧见锦衣卫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哪还敢继续纠缠下去?
客用闻言,哂笑不已:「户部侍郎敢打杀你们这些小黄门,都御史难道不敢麽?」
区区寺门而已,又不是铜墙铁壁,还真以为撞不破?
还不是怕惹恼了陈吾德,失去最后交涉的机会。
一旁的孙德秀越听越是烦躁,脚下来回走动的步伐也越来越急:「陈吾德一直躲着咱们,再拖个半日,广运丶永福二仓的阴阳帐目,恐怕真要被翻个底朝天了!」
查案肃贪这种事,必然是都察院主导,户部配合,陈吾德说话肯定比范应期好使。
所以眼见范应期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一群人便眼巴巴跑来云龙山找陈吾德求情。
可即便如此,事情一旦拖久了,户部真把帐目清出来,哪怕都察院想偃旗息鼓,也再停不下来了。
客用心里虽然焦急,却没失了方寸,还有馀力安抚同夥:「明面上的帐目就有数千册,想查到阴帐可不是三五天能做到的事,还有时间。」
两仓凭本事年复一年,滴水穿石做出来的假帐,根基稳固,户部那些速成的查帐会计,根基虚浮,岂能轻易能看出问题?
孙德秀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他推开乾儿子,伸手将火笼提到了自己手里,担忧道:「唉,就怕陈吾德不顾大局,王老他们进去好半晌了,也没见动静,多半是还未求到这份面子。」
语气颇显悲观。
都察院这帮人,政绩在前,什麽事都做得出来。
为了冰冷的官身品阶,甚至不惜亲手将热络的同僚送进大牢。
客用掸去肩上的雪花,咬牙回道:「若是王老说话他听不进去,咱们亲自去跟他说道便是!」
「只要陈吾德还懂一点大是大非,就该到此为止了!」
哪怕现在收手,落马的官吏都够陈吾德在部院年终会议上邀功了。
再查下去,反而未必。
孙德秀听罢,仍旧不太有信心,两人都是万历元年被撑出京城的,对陈吾德这些人,并不了解。
但客用已经劝到这个地步,再说丧气话就不合适了。
他只好转头看向砸门的乾儿子们,尖着嗓子喊道:「砸响点!没吃饭就去都察院的大牢里吃个够!」
一干小黄门听了这夹枪带棒的吩咐,纷纷鼓足了力气,又一次火热了起来。
正当众人准备跟陈吾德再继续耗下去的时候。
吱嘎。
两扇紧闭的寺庙大门缓缓洞开。
砸门声丶喝骂声丶议论声,齐齐戛然而止。
随着门内有人走出来,小黄门的视线在来人与乾爹身上来回打量,犹豫片刻,退到了孙德秀与客用的身后。
孙德秀与客用不及多想,仓促并肩迎了上去:「小学士陌生得紧,不知陈司宪何在?」
差点就直接问你家大人呢。
这几年紫禁城进了不少年轻人,远离中枢的镇守太监,基本都不认得了。
萧良有沉默不语,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门外一干中使。
中使的事情很麻烦。
并不是不敢抓捕,现在这个节骨眼,杀几个中使,也不过是抬手的事。
奈何砍死这个砍杀那个,并不能万事大吉。
只因除了徐州一案本身外,皇帝还要求举一反三,完善体制机制。
但仓场监督太监的官制问题,已经迁绵二百年了,一个定性不对,得罪的就是无数朝官丶内臣。
徐州水次仓户部分司设立于永乐十三年,只设本司主事,位卑权重,贪污频发,于是正统三年二月,英宗为牵制户部,派遣了一大堆太监到水次仓充任监督。
户部分司也就一两个主事,结果中使这一下就来了一群监督大太监,用李梦阳的话说,那就是「少者五六辈,多者二三十辈,公庭坐不能容」,「且夫一虎十羊,势无全羊,况十虎而一羊哉?」
一个人做事,二三十个人监督,这种官制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双方理所当然地开始互相攻汗,中使弹劾水次仓主事「漕挽军民横被索求,不堪其扰」,水次仓主事就陈情「凡为仓库害者,莫为中官」。
然后就愈发不可收拾。
中使在职权范围内到处给文官使绊子,宣德中,张伦带着税粮十万斛,到徐州仓入库,中官以「食庾既盈,拒而弗纳」,生生卡了张伦四十几天的脖子。
当然,文官也不是好惹的。
景泰四年,山东丶河南灾荒,巡抚淮丶扬丶庐三府,兼两淮盐课王竑等不及朝廷赈灾的回覆,直接「不待报,开仓振之」,布告灾民速来就食。
灾民来是来了,但淮丶扬丶庐三府自家是没有馀粮的,只有徐州广运仓有馀积,王端便下令尽开广运仓。
户部分司自然听从,中使却说什麽也要等朝廷的回覆,王站二话不说,来了一出「民旦夕且为盗,全赖中使,当先斩之,然后自请死耳。」
不用说,虽然无诏杀了五六个领头的太监,但王站肯定是不用请死的。
朝廷只申饬了一句,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把中使控制起来就是,不要动不动就砍头。
双方从宣德斗到正德,战火不休。
直到嘉靖十四年,提督仓场宦官王奉丶季慎相互揭发对方的罪状,大太监内部出现了纷争,闹得乌烟瘴气。
这才终于给户科给事中管怀理找到机会,上奏称「仓场钱粮实皆户部职掌,添用内官,惟肆贪求,于国计无裨,请将督理内外各仓场诸内官裁撤。」
户部丶都察院丶内阁都附议,世宗便顺从了部院的民意。
但宦官裁撤后,户部分司在各仓又开起了一言堂,数次被巡查的御史弹劾贪污受贿丶
勒索粮户。
内廷趁机上奏,请求复设内官监督。
争到嘉靖二十九年,双方各退一步,可以加设中使监督,但职官设置上跟户部分司主事一致,只设一两个,相互监督牵制。
初衷当然是好的,确实也促成了一时的和谐。
但在平稳运行了三十馀年的眼下,弊端又再一次暴露出来了。
人少,想法就少,相互之间勾结起来也更容易了。
甚至双方合流后,串联起了更广泛的势力,对抗朝廷的审查比以前还要简单!
那这一次该怎麽举一反三?应该随大流归咎于天生坏种的太监,还是挑文臣总是贪腐的麻烦?
又该怎麽完善礼制?裁撤内官不行,增设内官也不是,总不能再派监督来监督监督官吧?
先前工部也好,漕运衙门也罢,都是部院官制的内部问题,可以关起门来讨论,但涉及到内外相争,可就不会这麽和谐了。
说不得就要声望扫地,被士林讥为宦官鹰犬,亦或者被太监给皇帝吹风说士大夫私心重,不能秉持公心。
在这个问题有眉目之前,无论是陈吾德,还是许孚远这些人,都不想轻易定性,乃至表态都不愿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代人捉刀,宰割利益,不正是宰辅的本职麽?腐朽老臣对这种事畏首畏尾,新科进士正应该视其为资粮!
思绪百转间,好半晌后。
萧良有才将目光落到为首的二人身上:「翰林院编修丶值行在中书舍人萧良有,见过二位中使。」
「二位中使罔顾礼法,咆哮行在衙署,不知所谓何事?」
他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不叫人从面上看出态度来。
孙德秀与客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迟疑之色。
名字当然听过,好歹是通传天下的今科探花郎,问题是————陈吾德避而不见,派这种小角色出面,有没有对话的意义?
这时,故意慢上半步的万象春丶许孚远等人,见萧良有已然与太监搭上了话,也姗姗来迟露了面。
「孙大璫丶客大璫,眼下徐州诸案,萧编修的意思,就是行在翰林院与中书科的意思,陈司宪会酌情考虑。」
按理来说萧良没有资格代表行在翰林院跟中书科,但整个部门在徐州地界,可不是就他一个人了嘛。
给萧良有戴上高帽,推出来面对太监们,事后让萧良有为仓场官制疏漏写写报告,也就顺理成章了。
孙德秀与客用久离朝廷,可不懂新政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二人只听得几位给事中给中书舍人戴高帽,还以为是皇帝的心腹亲信当面,说话举足轻重。
「诸位,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把拽住萧良有的胳膊,就往角落边上带。
刚一到墙角,孙德秀与客用便开门见山,神色焦急地交代了此行的目的:「快快把范侍郎叫回来罢!徐州的事该到此为止了!」
陈行健丶万象春等人跟在身后,默契交换着眼神,不知作何想法。
萧良有佯作疑惑地看向两名中使,惊讶道:「到此为止?二位中使莫非是来此自首,好让咱们速速结案?」
孙德秀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他梗着脖子,恶狠狠道:「自首你个港驴!天大的事,咱家敢招,你敢听麽!
,都在官场厮混多少年了,谁不知道这些人既惹事又怕事。
真要逼急了,哪还管什麽「好好交代自己的事」,届时还不知道谁会怕!
萧良有听罢,反而不顾仪态,露齿一笑:「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偷盗秋粮一百九十馀万石,受贿五十万馀两,处以极刑。」
「天顺四年六月,蓟州仓遇雷火,烧毁四,霉米六万七千八百馀石,仓大役丶仓副使丶攒典,尽诛二十二人。」
「本朝在仓储上,什麽泼天大案没出过?」
「八年前的盐政案,牵涉到无数勋贵外戚,乃至前任首辅丶当朝国舅,今上可曾顾忌过半点?」
「只要两位中使是来自首的,本官没什麽不敢听的。」
孙德秀面色涨红,张嘴欲言。
一旁的客用连忙将其拉住,又眼神与萧良有致歉,给双方降降火气:「不一样,萧编修,徐州这次真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什麽盐政,什麽粮食,算个屁!几十石的盐粮,贪了也就贪了,当初严嵩的姻亲故旧们明着贪污上百万石粮草,世宗一样忍了,换成阻滞漕运试试?
天下赋税都在苏松诸府,北京乃至九边那些穷乡僻壤,靠什麽吃饭?
可以说,漕运就是天底下贯通南北地势,连接南北百姓唯一的动脉!
当年孝宗时,黄河改道,没田数十万倾,两岸十万馀百姓流离失所。
即便如此,在恢复故道治河以及借黄保漕之间,孝宗仍旧毅然决然选择保漕运一古人治河只是除民之害,今日治河乃恐妨运道,致误国计。
为了保河漕,弘治六年费金二百万,正德前十年里,费银三百馀万两,嘉靖初年,三番五次,少则五十多万金,多则八十多万金,雪花花的白银何止千万计?
比起作为「天下国计」的漕运而言,历任皇帝谁不对贪个十几万两白银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徐州三洪,正是如今漕运最为阻塞之地,但凡敷衍半个月,少运几块三洪碎石,这条国家命脉,顷刻便要卒中。
而一旦漕运出事,四百万石秋粮不能如期给九边输血,如今如火如荼的南北之争,恐怕就不单单止于口头了。
春秋有史以来,安有货运不通之混一天下?
客用深吸一口气。
他压低声音,意图向这些不通人性文臣陈明利害:「诸位学士,漕运的事情,绝不可以当初南直隶盐政案计之。」
「说到底,盐商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可漕运仓储,实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再查下去,不是牵涉到多少官吏的事,而是一旦激起这条士绅百姓的不满————」
「这条年运四百万石秋粮的运河,明年未必还能经行下去!」
此话一出口,不仅是萧良有,一旁观望的万象春丶陈行健丶许孚远等人纷纷色变,勃然大怒。
好胆!
竟敢拿国家命脉威胁朝廷!
客用被几人怒意所摄,悚然一惊,连忙放下身段解释道:「不是咱家威胁诸位!咱家也担惊受怕啊!」
「你们以为王这些人清清白白的,为什麽要出面求情?」
说到这里,萧良有几人也反应过来。
这厮声称别案一盘散沙,难道徐州士绅在河漕一事上的勾结,比盐商在盐政案上还深!?
萧良有稳住心神,冷笑道:「州衙官场的贪腐都察院查了,都水分司的豆腐渣工程工部也审了,最多就听见两声叫唤。」
「偏偏翻到你水次仓的帐目上,徐州的士绅丶帮派丶漕工胆子就大起来了,为了守护孙大璫的帐目,竟声称截断运河,来要挟朝廷。」
「二位莫非以为我等是三岁孩童?」
客用张嘴欲言,但偏偏有些话又不能明说。
急得用力跺了跺脚!
众人见其这幅模样,心中也意识到水次仓的牵涉不小,甚至利益板结到,敢宣称动摇漕运的地步了。
实令几人心惊胆战。
徐州河漕干系国计民生,决然不能出问题一我国家定鼎北平,非四百万石,无以恃命,非浮江绝淮挽河越济,无以通达。
朝廷对江南贡赋的需求太迫切了,若是因为肃贪动摇了漕运,连国家首都都要「无以恃命」。
万象春脸色难看,不断评估着肃贪动摇漕运的可能,口中揣测道:「莫不是孙大璫提督的水次仓,已然成了士绅的后庭,任人取用?」
客用还未说话。
一旁的孙德秀当即跳了起来:「胡说八道!咱家提督徐州仓场以来,本本分分,一心开源储粮,从无一颗米粮从库里洒给旁人,安敢凭空污人清白!」
犯罪分子自辩是常有的事,众人并不觉得稀奇。
反而是其中字眼,立刻引起了户科都给事中陈行健的警觉:「开源储粮?水次仓的源流,只有四项,田赋丶籴买丶开中盐粮丶捐纳。」
「孙大璫是如何开的源?」
孙德秀面色一变,情知说错了话,连忙别过头去。
客用恨不得方才就捂住孙德秀的嘴,此时已经来不及。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陈行健可不会放过他:「采买是花钱购粮,算不得开源;开中盐粮的源流,在盐政衙门;那就是田赋和捐纳。」
陈行健眼皮一跳。
再加上士绅群起反对这个条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孙德秀一词失言,就被陈行健推断到这个份上,只觉欲哭无泪。
此刻已然没有了遮掩的必要,他颓然别过头:「捐纳的米粮,也在水次仓入的帐!」
吏部郎中许孚远方才还不明所以,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猛然拽住孙德秀的衣领,骇然失声:「你们在捐纳一事上做了手脚,私自卖官鬻爵!?」
萧良有与万象春后知后觉,齐齐变色。
捐纳!
祖宗设仓贮谷,凡民愿纳谷者,或赐奖为义民,或充吏,或给冠带散官。
换句话说,就是捐钱买官。
比如吴之鹏的祖父,就是捐纳来的阴阳官一嘉靖二十三年十月,朝廷颁令,阴阳官纳米200石给予正九品,纳300石给正八品,纳400石给正七品,俱散官。
和尚捐纳可以当僧官,景泰五年三月,兖州府原僧纲司都纲病故,和尚觉兴纳米700
石补得该职。
卫所武职同样可以捐纳,景泰三年定例,正千户以上包括指挥同知纳800石,副千户以上纳600石,各升级;总旗纳600石,小旗丶舍人纳700石,军余纳800石,都可以升为试百户。
小吏就更不用说,纳150石充承差,纳200石者充知印,纳100石者充三司典史,纳70
石者充各府及运司更典,纳50石者充理问所等衙门吏典,纳30石者可以充杂职衙门吏。
甚至各地州府官学,都可以捐纳补监生。
但这种卖官鬻爵的事情,是有限制的,其一,大多是无权的散官,无品的小吏;其二,往往需要地方揭不开锅了,才会由朝廷特许。
譬如成化十一年湖广丶江西捐纳,就是因为当年灾荒,饥民遍地,当地巡抚向朝廷奏请捐纳二百个散官。
又如成化十二年八月,浙江捐纳,也是因为当地遭了倭灾,为了救济百姓,允许富户捐纳一千名监生。
当然,徐州这等经年黄泛丶饥荒的地方,正是奏请捐纳散官丶监生的常客。
若是捐纳之事阳奉阴违,被动了大手脚————难怪徐州士绅官民相亲相爱到这个地步!
孙德秀一门心思想让眼前几人投鼠忌器,赶紧收手,此刻更是破罐子破摔:「黄泛多年,征役无数,朝廷许的那几个散官虚职,哪里够用?」
「虚报灾情奏请捐纳丶变动捐纳人数条目丶一职多人丶轮流入监丶乃至先捐纳入官,后改卷宗调任转正,这些把戏,早就是咱家来徐州之前的惯例了。
「徐州上上下下,谁家不想给自己买个官身,给后辈买个监生?」
「各个衙门欺上瞒下,广开门路后,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徐州士绅可谓趋之若鹜!」
「到了如今,河漕上下成千上万人,阴阳僧道丶士绅百姓丶监生学子丶堤坝典吏丶有司巡检,已经数不清多少人是走的捐纳歪门了!」
「一旦捅破了这事,串联抗旨,截断漕运,没什麽做不出来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几位大学士,行行好,收手吧,事涉国家命脉,祖陵在上,反腐亡国啊!」
好个道高一尺,好个魔高一丈,当真是好胆!
所谓祖陵在上,几乎就是对祖陵赤裸裸的胁迫,士绅利益受损,宁可让河漕淤积,也要侵害祖陵,动摇国运王气。
萧良有深吸一口气,看着孙德秀,就像看一个死人:「即便如此,捐纳本身也纳粮了,也不该在水次仓的帐目上留下破绽。
「9
他顿了顿,追问道:「纳的粮呢?」
孙德秀嗫嚅半晌,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客用回过头,迎上萧良有的目光:「彼时仓储破损,不便储藏,州衙与户部分司合计了一番,将捐纳粮草改成了折色银两入库。」
「这事————还未来得及呈报中枢。」
一旁的陈行健作为户科都给事中,气极反笑:「那折色的银两呢?」
客用抿了抿嘴,不再言语。
孙德秀看着这些文官愤恨厌恶的模样,心里越发惶恐。
他沮丧无比,喃喃道:「赈灾了,都发下去赈灾了,老百姓胃口太大了。」
孙德秀不能理解这几位学士为何这般作态,自己都这样悲惨了,彼辈竟然毫无共情与理解?
自己入宫以来,能力突出,多次受到大太监,嫔妃的赞赏。
然而,工作上的得意却难掩精神与物质生活上的失意,身体的残缺丶微薄的俸禄丶宫廷的冷清丶调任徐州的背井离乡,让他的人生始终蒙着一层灰色。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被当地官员士绅,迅速发现孙公公精神上的空虚,围猎腐化。
朝廷给不了的情绪价值,竟然在徐州官场得到了,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与这些人走到了一起?
这般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麽?
想着这些,孙德秀眼眶一红,竟是当场潜然泪下。
萧良有看到这一幕,嫌恶得差点乾呕出来。
这时,万象春一把按住萧良有的手,将其拉到一边:「萧探花!」
萧良有疑惑回头。
待几人单独聚到一边。
万象春才一脸肃然开口道:「奸宦固然可恨,但此事干系国家命脉,确实需要慎重。」
背锅让小资历上没事。
但动摇漕运,割裂南北的锅,谁都背不住。
萧良有皱眉不已,直接打断道:「恶贼当前,万给事中莫非想高抬贵手?」
万象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眼神中不满一闪而过。
他狠狠瞪了萧良有一眼:「本官说这话了吗!整个行在就你萧探花一个铮臣?」
萧良有自知情急之下说了理亏的话,旋即拱手作歉,示意万象春继续说。
万象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此案划个底线出来,绝不能影响漕运,动摇国家命脉,诸位有无异议?」
陈行健与许孚远当即颔首。
萧良有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南连淮楚九地厚,东导齐鲁群流通,贾商贸易,百货阜来,说得可不止经济,更是凸显了运河维系本朝国本的地位。
万象春欣慰地出了一口气:「案子该办还是继续办,但涉众」的事按下不论,办个泾渭分明出来。」
「官吏中使无人不可杀,但万万不要引起徐州士绅帮派不满,免得鼓噪串联,截断漕运。」
屠戮官场是坏不了事的,杀完一批补一批,好说。
但捐纳的典吏监生,加上背后的帮派士绅,真就不一样了。
收缴税赋靠这些人,徵召役夫靠这些人,监工管闸靠这些人,要是想坏了漕运,还真不是虚张声势。
然后,正是这般老成之言,萧良有却大摇其头:「万给事中,什麽截断漕运,反腐亡国,无非是彼辈藉机恐吓。」
「难道我徐州官场就没有能任事的好官麽?难道我徐州百姓就没有靠着漕运吃饭的好人麽?」
「以不动摇漕运为前提,此事固然应当慎之又慎,却绝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下官还是主张抽丝剥茧,割肉剜疮,大不了改道陆运丶海运。」
什麽截断漕运,无非就是说,徐州无好官,徐州无好人,似乎一旦继续肃贪,官场就要人去楼空,士绅百姓就要造反。
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万象春只看到贪官污吏握有权力,拥有一批「拥趸」,就为假象所迷惑,担心反腐如果用力过猛,可能遭遇某些人孤注一掷丶联手反扑,造成亡儒亡国,甚至打算稍作避让。
这般想法,将徐州想过好日子的良民善商置于何地?
萧良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我之辈,岂能高看贪官污吏的心志,低估了朝廷的治政之能?万给事中,你离柔克错误只有三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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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春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
他气血上涌,怒道:「你这后生才是盲目乐观,不顾实情!」
「改道陆运?你知道四百万石的秋粮陆运需要怎麽运麽?用旱船!入冬后在官道上泼水结冰,拖船溜行!日行不过数里!」
「你知道海运现在年运为何止于五十万石?因为海船有险,海上有风!一旦倾覆便是颗粒无收,届时四百万石秋粮,谁敢全走海运?」
「什麽低估高看,全是纸上谈兵,汝不曾亲见某些人狗急跳墙,别说火烧龙仓,截断漕运了,彼辈心怀怨念之下,自掏腰包都要给鞑靼传递军情!」
「依我看,反倒是萧编修,已经半个身子踏进刚克错误里了!」
真当肃贪是国朝第一要务?
历来干涉漕运,哪次不是皇帝第一个急眼?
真等动摇了漕运,朱家皇帝甚至得明示惩贪之事往后稍稍——「苟有可以安辑国家,拯济生民,通顺河道,一切兴利除害之事悉听」
颠倒主次坏了大事,他们这群人最先倒霉!
两人怒目而视,竟然就这样当众吵了起来。
两名大太监从水次仓被范应期赶到了云龙山,为了谋求一线生机,跟萧良有等人交了部分的底,早就绷紧了精神,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几人的反应。
眼见这边似乎争执起来,哪还不明白趁热打铁的道理。
客用小步欺近几人身前,主动说道:「方才孙给事中询问捐纳的银款,咱家刚想起来,前些年借着潞王开府之事,咱家通过平江伯,孝敬了十万两给武清侯。」
「这些事,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咱家也不好说。」
「还望诸位慎思!」
陈行健翻了个白眼,许孚远以手扶额。
又是武清候,每次反贪都有这厮!
万象春更是听出客用的阴险,这厮贿赂武清候就贿赂武清侯,说什麽潞王开府?
这是暗示太后给儿子索要的?甚至当年赏赐走的是内廷的帐,难道还有陛下默许?
万象春张嘴欲言,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你的意思是,你这奸宦在徐州敛财,是两宫太后跟陛下默许,我等不该多管闲事?」
几人愕然失语,齐齐回头看向口不择言的萧良有。
饶是客用,也被一句话雷得不知所措,呆立当场。
萧良有皱眉:「扯什麽虎皮,问你话呢!」
客用打了个哆嗦。
他本是准备措辞模糊,引导这几人往皇帝太后身上想,不敢再多问,结果没想到被萧良有直接问了出来。
这下完了,哪怕没贪污,都要被杖断双腿了。
更别说他真贪了————
萧良有见他迟迟不答,也失了耐性,转头对许孚远等人请示道:「案子怎麽审,你我之辈尚有商榷的馀地。」
「但无论如何,这两名奸宦已然罪行昭然,不妨先行收押。」
客用猛然后退几步,色厉内荏:「许孚远丶萧良有!咱家好生劝诫你们,不要自误!
「」
陈行健迟疑片刻:「咱们部院无权抓他。」
正所谓内外有别。
要是有这个职权,范应期去查仓储的时候,顺便就给这两人抓起来了,也不至于祸水东引,送来云龙山。
客用长舒一口气,退回到了墙角:「这便是了,本官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乃是钦差!」
「除了陛下旨意,谁都不能动咱家!」
萧良有神情不耐。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万万没有把人放走的道理。
他朝几位老资历主动请缨道:「先斩后奏!下官自去找陈司宪签字画押。」
几人闻言,有所意动,陷入犹疑。
客用见这几人陷入两难,连忙扯起虎皮,振声道:「咱家是司礼监题名,太后钦点,陛下首肯的仓储提督!」
「咱家这些年在徐州做的事,几十万两雪花银,真以为宫里一无所知麽?」
「奉劝你们一句,国朝命脉所在,诸位不要让徐州百姓饿肚子,更不要让陛下难做!
「」
「高抬贵手,到此为止,下保漕运,上报皇恩,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如若不然,别说你们区区郎中丶中书舍人,就是部院堂官————天王老子来了!」
话说到一半,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一旁的孙德秀时而抬头附和,时而低头哽咽,听着这只说了一半的话语,着实不自在,忍不住破涕为笑:「这是在介绍谁麽?」
打趣了一句,本意缓和氛围,却无人答话。
孙德秀疑惑抬起头。
就看到客用一脸难以置信与苦涩的模样,愣愣看着是来时的山道石阶处。
同行的小黄门同样往下看去,三三两两双腿打颤,抖落了手中的棍棒。
不远处的许孚远丶萧良有等人,更是直接撇下他们,朝着山道迎了过去。
孙德秀顺着将视线投了过去,只见看着一群人,乌泱泱步行上山,迎面而来。
工部侍郎万恭丶河道总理潘季驯丶前任工部右侍郎河道总理傅希挚丶工部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都是熟悉的面孔。
当然,还有最不想看到的人。
孙德秀被按了一下肩膀,才发现一旁的客用站立不稳,正扶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回过神,满怀惶恐地互相搀扶上前,齐齐惨然拜倒:「奴婢叩见天王老子万岁爷。」
朱翊钧拾阶而上,疑惑地听着这个称呼。
他扫了一眼寺外遍地棍棒,乱七八糟的样子,琢磨了一会才有所理解。
不过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着实疲惫,压根无心答话。
「都叫上,组织开会。」朱翊钧摆了摆手,撂下一句安排,一头扎进了兴化寺。
左右一群人看也未看什麽中使,众星拱月拥着皇帝迈进了寺庙大门。
只有司礼监魏朝刻意落后半步,收拾内府的烂摊子。
招来小黄门质问一番,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魏朝转头看向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两位大太监,神情嫌恶。
孙德秀丶客用本是跪地等着被杖杀的命运,却听得皇帝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无视了自己,径直入了寺,眼中再度燃起希望。
两人涕泗横流,连滚带爬抱住魏朝的双腿,急促问道:「老祖宗,陛下心里揣着九州万方,必不囿于一州一县。」
「徐州的事是不是要揭过去了?」
这都是老祖宗揣摩圣意后传下来的话,必然有它的道理。
徐州官场些许贪腐而已,比起漕运这等国家命脉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带着莫大期盼地仰视着魏朝,等着魏朝网开一面的回覆。
魏朝听了这话愣了愣,忍不住失笑,旋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情真意切道:「万岁爷心中揣着九州万方,自然大局为重。」
两人面色一喜,顿觉劫后馀生,就要顺势起身,攀附着说几句喜庆话。
然而,不同的人,对于大局也有不同的理解。
下一刻,只见魏朝脸色一变,立刻收敛脸上的笑意,神情肃然俯视二人,居高临下呵斥道:「孙德秀丶客用!」
「你们一直不听中枢劝告,阴谋侵夺国产丶搜刮民脂,现奉陛下旨意,将你们革职查办,廷杖二百,移送行在都察院!」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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