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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情愫暗生(第1/2页)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熊淍从浅眠中惊醒过来。
他下意识先去看岚。那床破褥子下面，她蜷缩得像只受伤的小兽，脸上的红潮退了些，呼吸也没那么急喘了。熊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湿冷的汗，心里咯噔一下。烧退了是好事，可这汗出得太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逍遥子坐在对面，双掌抵在岚后背的要穴上，内力渡过去，一丝一丝地压着那股翻腾的寒毒。他脸上的皱纹比往日深了许多，眼窝子凹下去，像是老了好几岁。
“师父，您歇会儿。”熊淍哑着嗓子说。
逍遥子没睁眼，只摇了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汗珠子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滴在车厢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熊淍把碗里剩下的半碗凉水端起来，凑到逍遥子嘴边。逍遥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手上的内力却始终没断过。
马车又颠了一下。外头赵开山粗犷的嗓门在骂娘，骂官道上的坑比狗啃的还多。老周唯唯诺诺地应着，鞭子甩得啪啪响。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熊淍的衣角。
他浑身一震，猛地低下头去。
岚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那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浑浊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可那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往外看。
“岚儿？”熊淍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挤出来的时候都变了调。
岚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两片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干涸的血痂，一动就渗出血珠子来。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声，像是破风箱漏了风。
“别说话，别说话。”熊淍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手抖得碗都快拿不住了。他扶着岚的后脑勺，把碗沿贴在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往里喂。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把她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可总算是有几滴进了喉咙。
岚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里的雾散了一点。
她看着熊淍，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熊淍被她看得心里发慌。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不敢直视。里面有依赖，有眷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哥……哥……”岚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脸上……血……”
熊淍这才想起来自己满脸是血。峡谷里那一战，阎罗的刀风在他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干了凝在脸上，糊了一层黑红色的硬壳。他抬手想擦，岚的手却先一步抬了起来。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碰在他脸颊上，像是落了一片雪。
那片雪在他脸上的血痂上轻轻蹭了蹭，没蹭掉什么，反而把自己指尖染红了。岚看着那抹红，眼眶里突然就蓄满了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铺盖上，一滴又一滴。
“别哭。”熊淍慌了神，握住她的手，“就是皮外伤，不疼的，真的不疼！”
可岚的眼泪越流越凶。她哭不出声来，只能无声地掉泪，肩膀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那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他流的。她自己被炼成药人，被灌了几十种毒药，被电击，被浸泡，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她都没哭成这样。可看到熊淍脸上那几道口子，她哭得像个孩子。
逍遥子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一幕，又缓缓闭上了。老人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个笑，又像是一声叹息。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夕阳的余晖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古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碎，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了这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和马车里紧紧握着手的两个少年。
岚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胸脯起伏得厉害，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几分，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哥……他们说……说我是……药引……”
熊淍的心猛地揪紧了。逍遥子也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
“谁说的？在哪儿说的？”熊淍攥紧了岚的手，又怕弄疼她，赶紧松开了些。
岚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脸上的神情变得恐惧起来。她盯着车顶，瞳孔放大了又缩小，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黑……黑屋子……好多药罐子……每天都有人……拿针扎我……”她的声音越来越飘，“有白衣服的……两个……他们说……说‘寒月’体……能融万毒……说月圆之夜……血神祭……”
说到这里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逍遥子脸色一变，内力猛地加重了几分，压住了她体内翻涌的寒毒，才没让她当场发作。
“还有什么？”熊淍追问，声音压得极低，怕吓着她。
岚的嘴唇翕动着，眼皮子在打架，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王爷……练功……控人心智……主药引……差一味……还差……一味……”
她的声音到了最后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皮终于合上了，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那只攥着熊淍衣角的手也松开了，软软地垂落在铺盖上。
熊淍抓着她的手不放，指尖探向她的脉搏。脉象乱得厉害，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师父。”他看向逍遥子，喉结上下滚动，“她说的……血神祭，到底是什么？”
逍遥子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他收回双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寒气，在车厢里凝成了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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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神祭。”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咀嚼着一块铁，牙齿都快要咬碎了，“老王爷王道权当年从西域搜罗来的邪功，靠吞噬他人的精血内力来增长自身修为。被吞噬的人，死状惨不忍睹，浑身精血被抽干，只剩一具干尸。”
熊淍听得头皮发麻。
“可这门邪功有个致命的缺陷。”逍遥子继续说，“强行吞噬他人的精血，会带来排斥反应，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所以王道权这些年一直在找解决的办法。”
“药人？”熊淍脱口而出。
“没错。”逍遥子点点头，“他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用活人炼制成药，吸收百毒，淬炼体质，最后在血神祭的仪式上用作媒介。岚体内的寒毒，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只是其中之一。王道权在她体内种下了几十种相生相克的剧毒，就是要用她的身体来‘养’出一味前所未有的药引。”
熊淍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所以岚说的‘差一味’，就是说……”
“药引还没炼成。”逍遥子的目光落在岚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正因为没炼成，他们才会把她关在药人窟里，用各种手段刺激她体内的毒素。也正因为没炼成，她才能撑到现在。否则，她早就被送到王府，在月圆之夜被王道权吸干精血了。”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赵开山的声音：“到镇子了！老周，去找个郎中，再把客栈订了，要两间上房！”
熊淍掀开车帘，探出头去。暮色里，一座小镇静静地卧在前方，炊烟袅袅，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是个安宁的地方，安宁得好像这世上所有的血腥和黑暗都不存在似的。
“小兄弟！”赵开山拍马过来，“镇上有个跌打郎中，先给你看看伤。那个丫头呢？好些了没有？”
“方才醒了一下，又昏过去了。”熊淍说，“不过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刚才在岚面前他不敢露怯，硬撑着，现在被赵开山这么一问，那股子压了半天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上来了。他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天色，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回去。
赵开山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只手又大又厚，全是老茧，力道沉得像一座山，可熊淍觉得那座山压下来的时候，自己反而站稳了。
到了客栈，赵开山张罗着把人安顿好。老周请来了镇上的郎中，是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给熊淍把了脉，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又看了看岚，直摇头，说这丫头的脉象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不敢下针也不敢下药，怕把人治死了。
熊淍没勉强他，送走了郎中，把药煎好了端到岚床边。她还在昏睡，药灌不进去，他就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喂一半洒一半，一碗药洒得只剩碗底子。
逍遥子靠在另一张床上打坐调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可还是白得吓人。
夜深了。镇上传来打更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
熊淍坐在岚的床边，守着她。她睡得很不安稳，梦里还在发抖，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不时冒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呓语，大多是些听不懂的字眼，偶尔夹杂着几个清晰的词。
“不要……灌药……疼……”
“哥……哥……跑……”
“月亮……红月亮……”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熊淍轻轻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去，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地说：“哥在，哥不走，别怕。”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可他说完之后，她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她脸上。那月光是银白色的，清清冷冷的，可熊淍忽然想起了岚在梦里喊的“红月亮”，心头莫名地掠过一阵寒意。
他看向逍遥子，低声问：“师父，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
逍遥子睁开眼睛，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三天后。”
三天后。
熊淍握紧了岚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那不是怕，是一种本能，一种野兽嗅到危险逼近时的本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瓦片被人轻轻踩了一下。
熊淍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逍遥子也睁开了眼睛，师徒俩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窗纸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站在窗外，隔着薄薄的一层窗纸，无声地看着屋里的人。
然后，人影伸出了一根手指，在窗纸上缓缓划了三个字。
熊淍看清那三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三天后。”
窗纸上写的是——
三天后。
人影一闪即逝，消失在月色里。熊淍拔剑冲出门去，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一看，门槛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瓶，瓶身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续命。”
熊淍拿着那只瓷瓶，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隐隐感觉到，从这一刻起，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而他们所有人，都在网的正中央。
三天后，月圆之夜。
血神祭。
还差一味药引。
那个送药的人，是想让岚活着，还是想让药引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