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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缘起缘灭第一百三十一章待到荼蘼花事了(第1/2页)
折腾了几日,李隐仿佛彻底死心。
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终日游荡在宫殿各处,机械地擦拭那些本不存在的尘埃。
在空旷的广场上缓缓挪步,扫尽风里裹挟的梨花。
做完一切,他便坐在大殿石阶下,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无人过问他是否完成了圣女交代的杂务,除了执法长老,这偌大的玉女宫中,再无人愿来,也无人敢来。
偶尔穿行大殿深处,他也能瞥见高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
少女静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囚徒,眼底流露满意的神色。
在她构想里,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将少年彻底攥在手心......只是此刻还不到时候,她在等,等大长老忍无可忍的那一日。
如同海棠口中那个没心没肺的傻蛋,李隐有时也会抬头,对着大殿深处那个妖魅似的少女笑一笑。
然后,把所有思念与对未来的惘然,尽数收回识海深处,抬头望天。
在少女眼中,少年的脸上既无仇恨,也无欢喜,只有一片自然而然的淡漠。
她甚至有一瞬恍惚,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
眼前这个木讷的家伙,怎可能是瓜州那个骄傲如风的少年?
偶尔,他们的目光在空旷的大殿中相遇。李隐只当没看见,慕容雪的唇角便会浮出一抹不动声色的冷笑。
若非要找个理由......
大概是李隐以为,高台上那个少女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慕容雪心里清楚,少年早已看穿了她,却赌他不知道,自己早已透过那道剑痕下的伪装,识破了他的面目。
这是一场极微妙的游戏。
我站在你面前,我知道你是谁,你却不知我已看透了你。
在慕容雪看来,这大约便是猫捉老鼠的乐趣。
而李隐始终以为,只要不开口,少女便不会认出他来。
......
海棠姑娘回后山扑了个空。
从秋月口中得知傻蛋被圣女唤去做杂役后,便没有再去找他。
她的师父隶属大长老一脉,在大长老坐上宫主之位前,谁也不愿去招惹圣女。
她也不例外。
于是,本是玉女宫杂役的李隐,莫名成了圣女一人的囚徒。
从梨花含苞,到满山雪白,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
李隐记不清自己在这座宫殿里困了多久。每日除洒扫庭除,便是坐在窗前抄写《逍遥游》《太玄经》......
高台上的慕容雪偶尔会远远望上一眼。
她只是想不明白,那家伙花费两个时辰写在黄纸上的字句,最后竟然全都塞进火炉里烧了。
如此看了整整半月,少女终于得出结论......
这家伙怕是疯了。
把自己的思念写在黄纸上,再烧掉,像是在祭奠那个早已离开的老头。
就像她偶尔也会在心里默默祭奠离世的师尊一样。
念及此处,慕容雪心头一悸,暗想看得久了,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像他一样?
算了,不看了。
一转眼,满山遍野全是梨花白。
少年坐在石阶檐下,星光漫洒,他忍不住放出神识,试图探入那片无垠的花海。
便在此时,一阵狂暴的杀气呼啸而至,浓郁的梨花香里竟夹着一缕淡淡的血腥。一抹死亡的气息骤然逼近!
李隐浑身一凛,隐约感到黑暗之中,有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
那一瞬,冷漠的目光击溃了他漫游花海的神识!
神识散去,李隐缓缓睁开眼。
不知何时,星光黯淡,天上飘起了牛毛细雨。
这一刻,无论他如何念诵《太玄经》,都无法再回到此前那种空明冷静的心境,再难进入物我两忘的禅定。
连双手下意识结出的莲花印,也再也捏不出。
那一抹杀意如此恐怖。
千万朵梨花,仿佛千万道剑气,在他四周呼啸旋斩!
果然......玉女宫以满山梨花布成大阵,以他当下这点微末力量想破阵而出,无异于自寻死路!
神识被斩断,他与那片花海再无半分联系,被呼啸的山风卷回大殿前,像一片风中飘落的花瓣。
轻轻坠在他所居的铁门之外。
他睁着眼,想看清漫山梨花,看清大阵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看了半个时辰,梨花依旧,春雨如丝,薄薄的雨雾将花影笼成一片朦胧。
他知道,这片笼山的雾气绝不简单。
丝丝缕缕的雾自山间漫向大殿,像是要渗入他的身体,却在距宫殿三丈之外骤然止步。
......仿佛万千剑气横亘面前,寸步难进。
这一刻,他对玉女宫终于生出一丝敬畏。
自然不是因大殿深处那个少女,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宫殿内外,恐怕不止一座法阵。
连山间梨花凝成的杀气都无法侵入此地,足见身后这座宫殿,才是最恐怖的存在。
既然无力破局,他便不再看那片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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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叹了口气,默默开始修炼《逍遥游》。
然而这一夜,他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心不静,便无法放松,自然也无法修习功法。
仿佛被山间梨花化成的剑意反复斩过无数次,李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此刻的慕容雪若还醒着,恰好望向少年,便会发现他宛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无尽浪涌撕碎。
漫山梨花化为无形战鼓,在夜空中擂动震响,跌坐在地的少年,仿佛下一刻便会如那风中的梨花一般......
飘零,粉碎。
......
这一日,影女终于从云梦城归来。
归来的妇人满面疲惫,身心俱悴,仍强撑着来到大长老皇甫玉容面前。
两女对坐,良久无言。
饮过三道茶后,影女才幽幽一叹,将山下之事,云梦城那桩诡异之变,一一道来。
话说那日她离开王村镇,尚在路上,云梦城的孙家便发生了一桩恐怖骇闻——
家主于睡梦之中化作一具干尸,府中十余门客修士,竟与家主一般无二,尽数身死道消。连同数十护卫,亦无一幸免。
一夜之间,云梦城数一数二的孙府,几近灭门。
等影女赶到,已是三天之后。
任她在城中打听数日,又亲赴孙府细细查探,始终找不出半点线索。
据孙府下人所言,那一夜他们像是被集体催眠,无一人于半夜醒来,也无一人听见任何异响。
直至次日发现老爷已成干尸,报官之后,城主府来人查验,仍旧一无所获。
影女不甘心,将云梦城方圆百里翻了个遍,依旧毫无头绪。
没有外人来过,没有打斗痕迹。
在所有人看来,这便是恶鬼索命,孙家作恶多端,终得报应。
身为玉女宫长老,影女自然不信,于是四处打听,苦苦追查了近一月,直到彻底死心,才折返玉女宫。
自然,失踪的张清、孙玉秀两位长老,也如人间蒸发一般,全无音讯。
影女说得口干舌燥,皇甫玉容听得惊心动魄。
她知道,孙家上下纵然是草包,可那十余门客尽是修士!怎可能一夜之间被尽数屠灭?
沉默良久,皇甫玉容幽幽一叹,苦笑:“难不成,陈家背后还有一座恐怖的靠山?”
影女摇头:“不知。此事我们莫要再插手了……”
皇甫玉容点头:“也罢,先搁在一边。接下来,我们要将那件大事提前与圣女摊牌了!”
影女一愣,脱口:“不再等等?”
“不等了。”
皇甫玉容挥了挥手,凝声道:“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就说玉女宫祭天,请他们前来观礼。”
影女猛地一凛:“不明说?”
“急什么?”
皇甫玉容淡淡一笑:“等人到齐了,万事俱备,再宣告才有意思。”
影女冷笑一声:“给她一个惊喜?”
......
“啊啾——”
正在广场上扫地的李隐,忽觉山间各殿之中,无数双眼睛正默默盯着自己。
又或者,是风中那些纷纷飘落的梨花,跟着春风呼啸,化作漫天剑气,朝低头扫地的他斩来。
若非打从天仙教起便已将肉身,淬炼得如金石般坚硬。
光是那道巨大法阵中飞来的梨花,便足以让他吐血倒地,甚至陷入血泊之中。
渐渐地,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这种痛楚难以言喻,几乎令他无法承受,甚至有一瞬冲动想要拔剑对抗......却又生怕被大殿深处端坐高台的少女看出破绽。
苦苦支撑之下,他再也忍不住那些飞舞在风中的梨花切割!
毕竟,他不是慕容缺那样的高手。
心跳越来越快,手中扫帚越挥越快。
落在慕容缺眼里,少年一边扫地,一边在风中写字。
一笔一画,看似随意,却自有章法,仿佛在与漫天剑气抗衡,笔走龙蛇,将那些恍若剑气般的花瓣一一打散。
老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下一刻,他发现眼前一切并非幻觉。
方才扫净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又铺满了一地花瓣。
与之前不同。
这些花瓣仿佛被千万剑斩过,如阳光穿过云层,再透过大殿四周高耸的古树,星星点点落在少年身上。
花如雨下。
那本是高台上少女凝聚的浓烈杀气,却于不知不觉间被少年手中的扫帚随手化去,化为一地落英。
眼看便要被李隐扫入山间,沦为树下花泥。
慕容缺微微一怔。
这是剑气。
可在玉女宫众长老与圣女眼中,那不过是春风化剑,将漫天梨花刹那剪碎。
......
大殿高处,露台边。
少女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花雨中的少年,耳中听着执法长老的传音,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呢喃道:“待到荼蘼花事了,纤纤素手摘青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