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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黎明,三金渐渐醒来。身体像散了架那般疼痛,令他微皱起眉头。
他用右手撑起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屋里浓郁的药味飘到鼻子里,令楼三金隐约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刚想站起来,视线却被在旁边躺着的五更吸引住。他的回忆倏然回到昨天,漫天寒雪里,五更拼着自己的命也要把自己拖来这里。
楼三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疼痛感,令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幽深。若是有人能看明白他的眼神,想必任谁,都会被他眼里的深情打动的。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五更的脸庞,温柔的摩挲着。
这个傻丫头!这一世不应该恨自己入骨吗?为何还要拼死拼活救了自己?
就是因为自己曾救过她两次吗?
楼三金扯起嘴角,牵扯着干裂的嘴唇,令他不由吸了一口冷气。
门‘吱呀’推开,一个身影从外面蹒跚着走进来,楼三金顿时警觉起来。
老妪手里抓着一把干草药,手里不知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待看到楼三金已经苏醒后,蓄满精明的眼睛眨了眨。
她盯着楼三金打量了半晌,才阴阳怪气道:“皮相倒是不错,怪不得她舍了一双腿也要救你。”
楼三金已从老妪的打扮中和言谈中隐约猜到这个老妇人就是这间茅草的主人,所以已将警戒心放下。
只是待听到老妇人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眼神一下子幽暗起来。
舍了一双腿?这是什么意思?
楼三金连忙掀起五更身上的棉絮,却没看出个所以然。
那老妇人见此,却阴笑了一声,走到楼三金面前问道:“她为了救你,一双腿都冻残了,怎样,你还要她不要?”话语轻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残了?楼三金回味着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巨大的心酸在看见老妇人眼中偶闪过的一丝狡黠时平复了几分。
楼三金忍着右腿伤口传来的痛楚,费力的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却又恢复以往的幽静:“你在骗我。”不是反问句,只是陈述句。
见楼三金识破自己的谎言,老妪轻哼了一声,便扭头朝药炉走进去了,对三金的话不置可否。
楼三金虽早已猜到老妪是在骗自己,但看见她默认了,一颗慌乱的心才平静下来。
如果...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而让五更受什么伤害,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楼三金深深的看了依然在阖眼睡着的五更一眼,便一瘸一拐的朝那老妪走去。
角落里燃着三四个药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楼三金的眼睛停留在其中一个泛着黏稠的黑色汤汁的药炉上,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药?”
那药炉里隐隐透着一股怪味,令人说不上的恶心。
老妪看了楼三金一眼,阴森道:“这是我自己研制的,名唤’历元丸‘。”
“历元丸?”楼三金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前闪过前世的种种。
老妪冷笑了一声,又接着说道:“是啊,这是我费尽半生心血才研发出来,再有一段时日便可大功告成了。”语气中带上了一分洋洋自得。
若无此药,五更前世也许不会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想到这里,楼三金盯着那药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阴寒,令旁边的老妪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个后生,似乎来历不凡。老妪带着探究的目光深深看了楼三金一眼,然后从他身边掠过,走到五更身边。
老妪恶声恶气地推了推五更:“喂,喂,醒醒!”
五更昨天晚上因疼痛,也因楼三金的事情扰了心绪,直到天将明时才迷糊睡去,猛地被老妇人喊醒,还以为自己仍身在雁落山,师姐喊自己去练功了。
五更猛地坐起来,直到看见老妪近在咫尺那满是沟壑的脸庞和角落里楼三金幽深的目光时,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老妪见五更醒了,扔下一句:“起来。”便又迈着小碎步准备药浴的东西。
五更见此,知道老妪是让自己接着泡腿,便拖着虽仍有些不听使唤但比起昨日已经大为好转的双腿挪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只是如此一番简单的动作下来,在此时的五更做来,却像是打了半个时辰的拳脚那般劳累。
老妪端着那重重的木桶放到无更面前,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又瞥了一眼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注视着这一切的楼三金,撇了撇嘴:“你这相好的,还真不是个会疼人的。”
五更被‘相好的’三个字吃了一惊,正想解释,一旁的楼三金却开口说道:“你若真残废了?会不会后悔救我?”目光隐晦不明。
五更缓缓看向楼三金,只见楼三金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那眼神迫人,令人移不开视线。
五更想了想,才扭过视线,盯着木桶里漂浮着的各类药材说道:“我从不后悔。”
从不后悔么?看着五更倔强又冷寂的侧脸,楼三金差点夺口而出问道,那你有没有后悔爱过我?只是话到嘴边,却被理智打断。
楼三金看着五更那纤细白皙的双腿,想起她刚才那番艰难的动作,明白虽然五更的伤势不如老妪刚才故意唬自己说的那般厉害,但也寒伤入体,伤了筋骨。
五更啊五更,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此拼死救我,如果真的因为此事而落个残疾,倒叫我情何以堪呢?
耳边闪过刚才老妪的问话,如果她真的残疾了,你会怎么办?
会怎么办呢?
楼三金看着五更,突然觉得,如果五更真的残疾了,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放下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计谋,带着五更远走高飞,像前世那样,摒弃一切,只要能陪在她身边。
她没腿了,他便是她的腿就好了!又有什么呢?
楼三金甚至还阴暗的想到,如果五更真的那样,岂不是就能永永远远的在自己身边了?那...那他也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担心该如何留住她?不用再担心该如何重新走回她的心里?
想到这里,楼三金心里一惊,自己竟有如此阴霾的想法?
不过很快,他便接受了。
许是因为前世失去过,那种痛楚太深入骨髓了!所以今世再碰见五更时,他才会有如此强烈的控制欲望!
这个欲望扎根在心底,不论是自己忆起前世也好还是未忆起前世也好,对五更的控制欲都会不由自主的泄露出来,像呼吸一般自然又迫切。
老妪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五更和楼三金两个人,从刚才楼三金便一直站在那里以一种阴暗不明的目光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五更低下头,紧攥着衣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面对楼三金时,她似乎不再那么理直气壮了!好像生怕自己拿隐藏不住的情愫会趁自己不在意时偷偷冒出来,令自己来个措手不及。
不过,还好,老妪很快便回来了,只是手里端着两碗黑乎乎的东西。
她将那东西放到桌子上,说了一句:“吃饭。”便又扭头出去了。
桌子离五更有些远,她伸手根本够不到,五更看了一眼那碗饭,便扭过视线,可以忽略自己腹内的饥饿感。
一直站在远处的楼三金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他走到桌前,端起一碗饭递到五更面前。
五更抬头看了眼楼三金,斟酌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来了。
那药碗里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五更放在鼻下嗅了嗅,也未闻出什么味道。
可是,在眼下这个场景里,哪里还能有什么任自己挑选的食物呢?
更何况,五更一向不在意这些东西,所以一闭眼,便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食物刚入嘴,苦味和一股酸酸的味道便混在一起充斥着五更的口腔,令她皱紧了眉头。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东西?天下居然还会有如此难吃的饭么?
五更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楼三金,却见楼三金脸上也露出和自己一样的表情。
少见楼三金如此,五更居然‘扑哧’笑了一下。
笑声一出口,两个人便都愣住了。
五更收回脸上的笑意,低头又默默夹了一筷放入嘴中,虽已有些准备,但那味道还是让五更有些难以下咽,绕是如此,她还是紧紧低着头,没再敢看楼三金一眼。
楼三金回味着五更刚才的那一抹笑容,看似平淡的眼眸下似乎涌现着巨大的情绪起伏。
这好像是这丫头,在重生这世,第一次对自己露出毫无戒备的笑容。
那抹笑容虽一瞬即逝,却令楼三金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前世般。记得前世,自己是最爱看这个丫头笑得,五更虽然长得不那么妖媚动人,可只要一个轻淡的笑容,楼三金便觉得,任自己受再大的罪,吃再多的苦,都值了....
他看着低头,未再瞧向自己一眼的五更,突然好想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轻柔的说一句:“五更,你再笑一笑,好不好?”
好不好呢?
好不好呢?
只是,自己眼下不能如此做,为了五更的安全,为了自己的血海深仇,他知道自己只能收敛起一切情感,将自己的真心隐在冷漠的外表下。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五更,然后,幽寂的收回了视线。
老妪再回来时,五更和楼三金已将那碗难以下咽的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看见那两个空碗,老妪赞许的点了点头:“行,难为你俩倒能吃下我这药膳。”
五更看向门外,只见外面的雪势已停。
阳光温暖的洒在天空中,照出了一片霁色的晴空。只是看那积雪厚度,一时半会儿是化不了的。
依自己和楼三金现在的身体状况,单凭两个人是爬不回雁落山的,看来只能等积雪消融后再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