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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嫡系男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门阀优越感。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他后排的一个稍大些的少年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脸色发白地警告道：
「你疯啦？！你快闭上你的臭嘴吧！你爷爷是大学士算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偷偷用家里的天网阵盘查了这位顾先生的底细？！」
那少年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在大楚的浔阳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砍了几十个贪官的脑袋！在圣院的大考上，他一句话就把一位主考官大儒的文胆给活生生震碎了！天网上都叫他大楚狂徒丶活阎王！你敢说他是穷亲戚？信不信他一生气，把你吊在学堂门口的树上抽？！」
「什么？！震碎了大儒的文胆？！」
那名先前还满脸傲气的男童，吓得浑身一哆嗦，小脸刹那间变得煞白，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吱声。
旁边，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也怯生生地凑了过来，小声嘟囔着：
「其实……其实我娘亲今早送我出门的时候，特意揪着我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她说这位顾先生可是写出多收传天下诗文的天下师。娘亲还放了狠话，说我今天要是敢在顾先生的课堂上走神捣乱，惹先生不高兴，晚上回去就打断我的腿，把我从族谱里除名呢……」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顾先生的一字一句都是千古圣言，让我拿命去记！」
听着这些稚童在下方的窃窃私语，顾青云的听力何等敏锐，但他并未出言苛责。
世家子弟的骄纵与偏见，并非一朝一夕养成，这恰恰证明了他今日要写的这篇蒙学巨着，是何等的必要。
与此同时。
在学堂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之后，却是另一番唏嘘的景象。
徐子谦丶裴元丶燕知秋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顾天恒与魏老太君的身后。
「晚辈，拜见家主，见过老太君。」
三人齐齐行了一个晚辈礼。
「好，好，都是好孩子，快免礼。」
魏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慈眉善目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
她知道这几人都是顾青云的兄弟，尤其是徐子谦，更是从小便跟在顾青云身边长大的发小。
老太君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徐子谦那胖乎乎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眼眶微红地问道：
「子谦啊，老身听阿忠说，你们在江南的时候，日子过得万分清苦。你从小就跟在青云身边，你跟祖母说说，青云这些年在安平县，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到老太君问起安平县的旧事，原本还笑嘻嘻的徐子谦，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酸楚，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老太君，您是不知道……在师兄没有考中秀才之前，安平顾家的日子，那根本就不是人过的。」
「安平的冬天湿冷刺骨，顾家老宅连买一块下等木炭的铜板都凑不出来。顾爷爷年纪大了，腿脚有寒疾，小雨妹妹又小。师兄为了给家里赚口粮和抓药的钱，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县城的书坊里给人抄书。」
徐子谦指了指屏风外那个身姿挺拔的青衫背影，眼眶泛红：
「为了省下油灯钱，师兄就借着外面的雪光抄。那手背上丶指关节上，生满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样，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连笔杆子都握不住。可他硬是用布条把毛笔绑在手上，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抄……」
「逢年过节，别人家吃鱼吃肉。咱们几个人，就只能围着一个破泥炉子，熬一锅掺了糠麸的糙米粥。师兄总是把最稠的粥底留给顾爷爷和小雨，自己端着一碗清汤寡水，还笑着跟我们说，这叫嚼得菜根，百事可做。」
「我的乖孙啊……」
听到这番话，魏老太君再也绷不住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滚而下，她心疼得浑身发抖，用力地用拐杖拄着地面，泣不成声：
「造孽！真是造孽啊！我顾氏堂堂九大名门，宝库里的灵药灵米堆积如山，却让自家的血脉在外面挨冻受饿，甚至连一盆炭火都生不起……主家瞎了眼啊！」
就连一向威严的家主顾天恒，此刻也是虎目含泪，双手死死地捏成拳头，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六代人的置气，却让一个本该惊才绝艳的少年，在最底层受尽了这世间最冰冷的苦难。
「老太君，您别难过。」
裴元在一旁轻声开口，他那双冷峻的眼眸中透着对顾青云的万分敬重：「亚圣曾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正是因为走过了安平县那条满是泥泞和风雪的穷街陋巷，顾兄才比这世上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更懂得何为民间疾苦，何为苍生大义。」
「正是这份苦难，铸就了他那颗坚不可摧的圣胆。」
屏风外。
顾青云静静地听完台下稚童们的议论，终于有了动作。
「笃，笃。」
顾青云曲起食指，在紫檀木的长案上轻轻扣了两下。
声音犹如晨钟一般，刹那间传遍了学堂的每一个角落。
一百多名世家稚童立刻挺直了腰板，闭上了嘴巴，敬畏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先生。
顾青云的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出言不逊的男童身上。
「你觉得，你出身主家嫡系，读过几本圣院的孤本，便高人一等了，是吗？」
顾青云语气平淡地问道。
那嫡系男童被顾青云盯着，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他还是大着胆子，梗着脖子回道：「我……我三岁就能背诵《论语》，五岁能通读《春秋》。我懂得的圣贤道理，自然比那些寒门子弟多！」
「背诵？」
顾青云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深邃：
「那我今日便考考你，也考考在座的各位。」
顾青云缓缓踱步，走到学堂的中央，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们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那你们告诉先生，当一个婴儿刚刚降生于这世间，呱呱坠地之时。他这颗跳动的心，他的本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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