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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平常得像拉家常:「上千公里的路,出什麽状况,谁也不敢打包票。」
略顿一顿,又带些笑意道:「人平安就好,设备坏了,再造便是。
我这个总工,不就是干这个的麽?」
高建军听得一愣,抬眼看向他,几乎有些不敢信。
这位在工业系统里名声赫赫的大工程师,竟没半点架子,说话这般实在。
刘光琪指了指身后打包妥帖的新设备,微微一笑:
「就当好事多磨。再说,比起大西北戈壁滩上同志们的难处,咱们这点波折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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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多走一趟,不碍事。」
「小波折」三个字,轻轻松松,却让高建军紧绷的肩背倏然一松。
这铁打的汉子眼眶倏地发热,连日积在心头的愧疚,被一股暖流冲得四散。
他猛地挺直脊背,双脚并拢,朝刘光琪敬了个军礼,嗓子吼得微哑:
「刘工您放心!
这回要是再出半分差错,让设备损了一丝一毫,我高建军自己滚去大西北挖沙子,绝不给部队丢脸!
一定把您和设备,安安稳稳送到地方!」
令下,运输班的战士立刻动了起来。
沉重的设备部件被小心翼翼抬上车,井然有序,悄无声息。
不多时,一切装载完毕。
刘光琪没多话,拉开头车副驾的门,利落跃上。
两名警卫提着箱子,坐进紧随其后的第二辆卡车内,以备不时之需。
引擎轰鸣,车队缓缓驶出一机部大门。
刘光琪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办公楼,转而望向车前漫长的丶未知的远方。
部委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车轮碾过路面,前路迢迢,唯有风声相伴。
驾驶室内的寒风从窗缝嘶嘶钻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蹭。高建军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车身猛地一歪——又是个土坑,但他只让卡车轻微晃了晃。馀光里,那位部里来的工程师刘光琪正从包里抽出一本厚书,封皮上满是曲里拐弯的外国字。
「刘工还带着书路上看?」高建军嗓门混着引擎声。
刘光琪抬脸笑了笑:「路上日子长,不翻点东西,脑子容易锈。」
高建军咧开嘴:「从这儿到大西北,少说十来天,够您把这砖头啃透了。」他顿了顿,忽然问,「您跑过这条线没?」
「头一回。」刘光琪合上书,「高队长应该熟吧?」
「熟!」高建军脊梁不自觉地挺直了,「十几年了。当年打仗我就是运输兵,这条路从土坷垃变成碎石子——照样颠得人肠子打结。」他腾出右手摊了摊,掌心茧子叠着茧子,像乾涸的田埂。
他望向前方无尽起伏的土路,声音低了些:「啥时候能有条平展展的道,不用把人当筛子似的颠。」
窗外荒丘像黄褐色的浪头往后滚。刘光琪眼里却亮着光:「会有的。」
「啥?」
「我是说,肯定会有。」刘光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眼前的事,「往后不光是平路,咱们这儿山山水水都要铺上黑亮的油路。卡车里头冬天暖夏天凉,座椅软和得能陷进去。」
高建军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刘工这饼画得!还软座?我这破驾驶室能不灌风就烧高香了。」
「不是画饼。」刘光琪目光投向远处,仿佛能望见几十年后的影子,「是迟早的事。将来火车一个小时跑三百里,飞机晌午从南边起飞,天黑前就到北边了。」
高建军笑容慢慢收住。一小时三百里?那不得飘起来?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句话:「真……真能到那份上?」
「一定能到。」刘光琪答得斩钉截铁。他清楚自己怀里揣着的东西——那些超前图纸,特别是已着手琢磨的数控工具机,就是第一簇火苗。等眼下艰难日子熬过去,债还清了,家底扎实了,以这片土地那股子修路架桥的疯劲儿,把这些坑洼碾成通天大道,不过是时间问题。
高建军沉默了。他听不懂「工业底子」,也想像不出「基建狂魔」是啥模样,但他听懂了刘光琪话里那股沉甸甸的笃实。那不是做梦,倒像是提前瞥见了明天的日子。
他没再接话,只把方向盘攥得更紧,油门踩得愈发稳当。路照旧颠,风照样刺骨,可胸口不知怎地窜起一团温火,烘得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些。这趟往西北送物资的寻常任务,忽然多了点别的分量——仿佛他们这辆旧卡车,正吭哧吭哧拉着个崭新的年月,往那片苍茫又滚烫的土地上去。
车轮在碎石路上滚了九天九夜,最后一段颠簸结束时,刘光琪望向窗外。无边的戈壁滩在暮色里展开,像一张摊到天边的糙黄麻纸。
夕阳为无垠戈壁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赤红。朔风裹挟着砂石,狠狠撞在驾驶室铁皮上,发出尖厉的嘶鸣。
「刘工,哨兵站就在前面了!」高建军说着,用力踩下刹车。车身一阵颠簸摇晃,终于停稳。「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稍后会有人专门来接您。」
刘光琪颔首致意。他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背,目光落在膝头那本《工程控制论》上——书页边角早已在颠簸中磨得卷曲发毛。这本着作,出自那位被誉为「可抵雄师十万」的国士之手。前世他曾读过新版,重生之后,却一直想再寻这五八年的中文原版看看,只是总被种种事务耽搁。没曾想,在这长达九日的跋涉途中,竟有了这般充裕的时光。颠簸得实在厉害时,他便用细绳将书捆在腿上,防止它滑落。就这样,靠着字里行间的智慧,他捱过了这漫长而崎岖的旅程。
推门下车的刹那,凛冽寒风如同冰水般灌入脖颈,激得他浑身一颤。
哨兵站的战士早已迎上前来,接过随行警卫手中的皮箱:「工程师同志,快进屋里暖和暖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踏入那座简陋的军帐,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染开一小片暖意,炉膛里牛粪块烧得噼啪轻响。直到此刻,刘光琪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触感依然冰凉刺痛。他忽然真切地体悟到,所谓「大西北的艰苦」,从来不是书面上的泛泛之谈。任何事前的想像与感慨,在亲身体验面前,都显得苍白而隔膜。
晚饭简单却实在:一大盆热气蒸腾的肉片汤,几个烤得表皮焦脆丶内里松软的馍。战士为他盛上满满一碗,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工程师同志,咱这儿条件差,您多包涵。能吃上口热乎的,对我们来说就跟过年差不多了。」
刘光琪看得出,这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款待。他笑了笑,低头喝下一口热汤。滚烫的暖流自喉间直落胃腹,稍稍驱散了盘踞骨髓的寒意。「已经很好了,」他诚恳地说,「比我预想的好太多。辛苦你们了。」
入夜,刘光琪躺在铺着乾草的硬板床上,耳畔是帐外永不止息的风吼。他辗转难眠,并非因为环境艰苦,而是脑海中思绪纷杂——明日,他便要见到那些为国铸就锋芒的功勋者们了。紧张与期待像两股暗流,在他心间交织碰撞。那些在后世的记载与教科书里被尊为基石与传奇的名字,如今,他竟将踏上同一片土地,亲眼见到他们,甚至可能与之一同工作。这种际遇,让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恍惚的不真实感。
想着想着,刘光琪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何必思虑过多?自己此行不过是来组装机器,而那些人,才是真正撑起这片苍穹的栋梁。
纷乱的思绪直到后半夜才逐渐平息,他在疲惫中沉入睡眠,梦境里尽是荒原之上锻造剑锋的朦胧景象。
翌日拂晓,天光未透,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已停在哨兵站外。
驾驶员是位肤色黝黑丶身形精干的年轻战士。见到刘光琪出来,他利落地跳下车,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刘处长!基地研究所派我来接您,请上车。」
刘光琪点头应允,没有多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引擎轰鸣,车辆驶离哨站,向着戈壁深处行进。越是深入,周遭景象便越发苍茫荒寂,寒风扑打着车窗,发出持续的呜咽。与此同时,沿途的警戒层级也明显提升。荷枪实弹的哨兵两人一组,隐身于沙袋垒成的掩体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车辆。每经过一道关卡,程序都严谨得近乎苛刻。驾驶员需反覆下车,递交证件;岗亭内的战士则会立即拨通保密线路,仔细核查信息,连车上人员数目与身份也需再三确认。
刘光琪**于后座,默然注视着这一切周而复始的流程,心中并无半分不耐,只觉得理当如此。
连绵的营帐与遮蔽天穹的伪装网一路延伸,直至融入地平线的尽头。
灰黄相间的戈壁滩上,这片代号「金银滩」的土地静默地匍匐着,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站在车前,望着眼前苍茫的景象,胸中涌起一片沉甸甸的庄严——这里的每一粒沙尘,似乎都蓄藏着无声的惊雷,只待那群隐姓埋名的巨人,在未来的某一刻,为这个民族托举起崭新的苍穹。
吉普车在一座灰朴朴的科研楼前停稳时,天色已渐渐昏沉。
楼前站着个身穿褪色工装的中年人,身形清瘦,正反覆搓着手踱步。
一见车门打开,他立即抢步上前,像握住久别重逢的亲人般紧紧攥住来人的手——那掌心粗砺如磨砂,是常年与钢铁图纸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刘总工!可算等到您了!」
他声音里压着颤动的欣喜,「您那份五轴联动的技术报告,我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今日总算见到本人了!」
刘光琪还未站稳,已被对方热切地引向楼内。
「住处都安排妥了,被褥全是新晒的,要不您先歇歇脚——」
「先看设备吧,段主任。」
刘光琪含笑截断了话头,语气平稳却不容转圜,「机器的事一刻也拖不得。既已到了这儿,不亲眼看看情况,我心落不下来。」
段主任怔了瞬,随即朗声大笑。
「好!真对脾气!咱们这儿搞研究的,个个都是这般急性子!」
他转身对随行的警卫员嘱咐了几句,便领着刘光琪往深处走去。
长廊两侧,紧闭的门扉上挂着「理论一组」「结构二组」等标识,寂静中透着一股绷紧的专注。
放置五轴联动数控中心的车间里,几名工程师正围着一台庞大的工具机低声讨论。
见到段主任带人进来,众人纷纷停下动作。
「各位同志,」段主任提高嗓音,「这位是刘光琪同志——中科院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五轴联动数控中心的研制负责人。专程来协助我们修复设备丶指导后续工作。」
「学部委员?」
低低的吸气声在人群中散开。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报纸,上面头版赫然印着数月前对「五轴联动实现世界级突破」的报导。
「刘委员!我在报上读过您的消息!」他眼中有光,「听说整套联动算法的突破,只用了不到半年?还有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您是不是也参与了核心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