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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脚盆,手笔更大——直接交出了最新型号的特种钢整套工艺,连生产线图纸都一并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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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不妨细想,」
「这些是多少外汇都换不来的真东西。」
说到最后,陈司长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领导也体谅你们工业部门的难处,这才让我来一起商议。」
话音落下,林司长沉默不语,刘光琪也敛了神色。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外汇交易。
外人或许不解,汉斯与脚盆并非愚钝之辈,自身也有研发实力,何以肯将视若命脉的技术拱手相让。
可现实往往比臆想更曲折。
工业的前行,犹如逆流中的竞渡。
你不换,你的邻邦丶你的对手,乃至你的夥伴,都会争先恐后地去换。
待别人的工艺精度与生产规模跃升之后,
产品一旦革新……
再想追赶,代价便是十倍百倍。
反之,
若闭门潜心钻研,耗费漫长光阴,或许也能有所成就。
可这段日子里,
你的本土市场,早被他人更先进的产品冲击得支离破碎。
整个国家的工业步伐,都将因此迟滞。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生意,而是一招明谋,一场温柔的挟持。
跟,还是不跟?
这个抉择,牵系的是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更何况,
一旁还蹲着个巴不得大家都栽跟头的毛熊。
以他那惯于搅局的性子,
此刻正等着种花家偿清债务,好将实实在在的资金,全数投入与鹰酱那深不见底的军备竞赛中。
你们若跟上,
便是皆大欢喜。
倘若不跟……
那毛熊也绝不介意登门拜访,与你好好谈谈,什麽叫「国际协作精神」。
陈司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知道时机已到,便说出了最终的提议:
「我们外贸部门的意思是,可否请你们一机部下属的十几家二十九工具机厂,协调加班赶工?」
他目光定定落在两人脸上,
又慎重地补充:「或者,更直接些——再批覆设立几家直属厂,新增生产线。」
「除了四九城的工具机厂,」
「你们不是还有沈城第一丶第三工具机厂吗?」
「那可都是一机部手里的精锐,技术更扎实,工人更熟练,基础也更完备。」
对此,
林司长并未立即应允。
这等规模的批覆,已超出了一个司长的职权。
「老陈,」
「这事关系重大,我必须向上级领导汇报后再定。」
「应该的,应该的。」
陈司长顿时换上笑容,连连点头。
也就是面对一机部了。
若是其他兄弟部门,他早已将文件按在桌上——
外贸部担着创汇重任,
产能如何解决是你们的事,耽误了国家的订单,谁也没法担责。
如今这年月,
除却国防任务必须绝对优先,就数外贸创汇的级别最高。
难办?
难办也得办成。
但今天在一机部这儿,他这套半分不敢摆出来。
莫说这批工具机的核心技术皆出自一机部研发处,就连承担生产的红星厂,也有一半管辖权握在一机部手中。
陈司长不得不顾及一机部的态度。
实在不行,
也得商量着推进,断不能强压。
一个刘光琪,
几乎将他们两个部委的偿债指标翻了两番。
眼下正是关键时期,
必须稳住,更要护好。
万一因为态度问题,让一机部上下心生隔阂,消极应对,外贸部今年这创汇的大局,还能指望谁?
想到这里,
陈司长心里透亮。
另一边,林司长已站起身,朝刘光琪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暂且主持局面。
「光奇,」他声音平稳,「你先陪陈司长坐坐,我去去就回。」
「你陪陈司长坐会儿,我去部长那边一趟。」
话音刚落,人已如风般卷出办公室门,只留下空气里一丝急促的馀响。
一百多台数控工具机——
这数目乍一听,确实惊人。
就连红星厂这样的重点单位,全力运转一个月,一个车间也不过产出十二台。
一百多台,近乎是红星厂全年产量的总和。
可帐目,从来不是这样简单折算的。
此时的一机部会议室里,气氛正热。
「我赞成!」
「四九城范围内,直属的工具机厂就有十几家。」
「等生产线全面运转,今年数控工具机的总产量,保守估计能突破一千六百台。」
副部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算,话音里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底气。
如此一来,外销计划中多出的一百多台,似乎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更何况——
倘若这一百多台全部顺利出口,换回的外汇恐怕将再添三个亿。
三亿外汇,得用多少农副产品丶多少粮食才能换得回来?
在这自然灾害尚未远去的年月里,它的分量,远比纸面数字来得沉重。
在座的部委领导皆历经风雨,可听到这个数目时,呼吸仍不免微微发紧。
这绝不是一笔小钱。
「用我们的工具机,换他们的外汇和技术,这笔帐,横竖都是我们划算。」
「我也同意!」
「技术引进的窗口开合匆匆,必须牢牢抓住。」
会议并未持续太久,共识很快便达成了。
干!
林司长领了任务,步履如飞,径直赶往外贸部找到陈司长。
重回会议室时,他毫不迂回,开门见山说明了情况。
「老陈,上面通过了!」
「任务正式移交,接下来就看你们外贸部如何施展了。」
陈司长听得心潮翻涌,正暗自谋划如何在谈判桌上占尽先机,一旁默然许久的刘光琪却缓缓开口。
「陈司长,有件事我想补充。」
陈司长转过视线,看向这位年轻人,眼中带着笑意:「光奇同志,你说。」
刘光琪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话意却深:
「外销合同里,必须附加一条——维修权exclusively归我们所有。」
「机器一旦故障,只能由我方工程师处置。」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若对方擅自拆解,哪怕只动一颗螺丝,我方即视为合约违约,后续维修服务永久终止。」
话音落下,林司长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好!就该这样!」
他神情骤然鲜活,仿佛往事翻涌:
「当年咱们请北边那些专家,好吃好喝供着,如同侍奉祖宗。」
「可人家检修机器时,一块厚布遮得密不透风,想凑近学点门道?窗都没有。」
林司长越说越激动:
「机器多坏几次,来回的差旅招待费,攒攒都够买台新的了。」
「偶尔修不好,他们反倒摊手怪我们操作不当。」
这番话,也勾起了陈司长记忆里的旧疤。他面色沉了沉,那些年受的技术憋屈丶窝囊气,仿佛又漫上心头。
但很快,他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换上一种扬眉吐气的畅然。
「放心,这一条我一定列进去。」
他呵呵笑出声:
「风水轮流转。既能赚技术的钱,又能赚维修的钱——这份滋味,也该轮到我们尝了。」
送走陈司长,刘光琪肩上那副重担,似乎终于松了松。
外销图纸与出口订单既定,一桩大事尘埃落定。
接下来,他的目光投向了车间深处——
那里,正等待着一台全新的五轴联动数控中心,等待被他亲手组装成形。
清理丶调试丶装配——这套流程对刘光琪而言已是轻车熟路,没费多少工夫。
紧接着,七轴五联动数控系统的研发正式提上日程。他将新数控中心的组装纳入计划表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竟如此密实:白天在单位忙碌,黄昏接妻子回家,闲暇时逗弄孩子,深夜伏案绘制图纸。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尽管眼下仍是艰难岁月,整个国家都还勒紧腰带,但他身为部委干部兼六级工程师,享有特殊人才津贴,粮票肉票从未断过,日子过得颇为安稳。
而且,若记忆无误,今年该是这场连续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了。
过去两年多,他折腾出的那些创汇产品,将红星厂托举起来,连带下游一大批国营厂子都分到了甜头。国家偿还北边债务的速度,也因此快了不少。
好消息来得突然。
没过几日,部委大院的广播喇叭忽然响起,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经上级研究决定,自下月起,四九城居民粮食定量将逐步恢复至原有标准,细粮供应比例亦将相应提高……」
播音员铿锵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整个机关大院先是一静,随即掀起海潮般的议论。
「听到了吗?定量要恢复了!不用再按六七成发了!」
「细粮也增加了……这是不是说明,咱们就快熬到头了?」
一张张脸上从最初的惊疑逐渐转为狂喜。
恢复定量,不再克扣——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那笔压在全民肩头的巨债,已不再是移不开的大山。国家如今也不再需要拼命挤出农副产品丶粮食去抵换外汇。要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便能卸下重担,轻装前行。
广播里还提到细粮比例会逐步提升,说明灾荒的阴影正在退去,往后的日子有了更多的盼头。
办公室里,几位老研究员激动得眼角泛红,平日严肃的脸上绽出孩子般的笑容:「好啊……真好!」
刘光琪立在窗边,望着楼下欢腾的人群,心头暖意涌动。
他知道,这其中有自己的一份力。
不得不说,亲手参与推动时代向前的感觉,比获得任何荣誉都更令人振奋。
这片土地——终于不必再那般困苦了!
这本该炽热燃烧的年代,也终于可以避开那麽多暗淡的缝隙了。
或许,这才是他埋头钻研丶争取外汇的意义所在。
穿越这一世,他终究未曾被困于一方院落,而是努力生长成树,为脚下土地探向更明亮的天光。
**另一头**
正当众人为灾年将尽丶外债将清而欢庆时,一份不太乐观的消息从西北传回了部委。
「刘处长!」
「部领导请您尽快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这天,刘光琪正俯身在一台崭新的数控工具机骨架前,仔细调校主轴同心度。闻声,他未抬头,只将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林司长提过是什麽事吗?」
近期部里事务他大致有数,按理不该突然召见。外贸订单已落定,年度任务也已下达,似乎没什麽需要司长如此急切找他的事情。即便下面工具机厂要来学习技术,或是开展调研,也该先去红星厂,而非直接请他到部领导面前。
前来通报的特派员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司长未细说。他刚接完一个电话,脸色就不太对,先去部长办公室了一趟,随后才让我来请您。」
先见部长,再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