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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崇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夕阳消失在楼宇身后。屋内的光渐渐消失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牟雯从不会毫无理由地置他于不顾,他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听。他想去找她,又不知该去哪找。她或许是在客户那里、或许是在赶路的途中、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或许,或许她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惊喜。
她说过:要让他每一年的生日都快乐。
他只能这样等着。内心里充斥着各种想法和念头。
他觉得牟雯一定是在给他准备一个巨大的惊喜,他这时又天真笃定起来。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坐着坐着睡着了,牟雯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中的他们坐在一条河边,牟雯指着碧波荡漾的河面问他:“我能徒手抓到鱼你信不信?”牟雯就连在梦里都像神奇女侠,简直无所不能。
“徒手抓鱼吗?”梦里的谢崇显然不信,她又不是鸬鹚,她抓什么鱼。
“那你等着。”牟雯说完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溅起一大朵水花。
谢崇惊呼了一声:“我操!”
定睛去看,她已经沉入了水底。他也要跳下去,她却出现了,往岸上扔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她整个人都湿透了,站在河水里问他:“这条鱼够你吃了吧?”
“够了啊。”
“行。”牟雯开始游泳,就那么游走了。她消失在了铺满夕阳的金色河流里。那条鱼还在他脚下不停地朝河水的方向扑腾着。
这个梦也太神经病了。
谢崇醒来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的肚子在咕咕地叫着。门锁有了响动,指纹对上了,滴一声,门开了。
牟雯回来了。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下一天。
谢崇站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牟雯。她的脚步有一点轻飘,人看着很开心,脸颊红红的。她竟然对他笑了下。
“你去哪里了?”他问。
“我吗?”牟雯说:“我跟朋友吃了饭,然后又去加了会儿班。最近接了一个大活,每天都很忙。”
她只字未提他过生日的事,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今天我过生日。”谢崇提醒她。
牟雯却“噗”一声笑了:“谢崇,你别逗我了,你的生日不是今天啊。你的生日是一个月以前的今天。你已经过完了。”
走到谢崇身边,见他的脸色不好看,又说:“我小时候爱过生日你知道的,那时候谁过生日我都要掺合一下,说成是自己的生日。我一年要过好几次生日。我家邻居就说:人一年只能过一个生日,过多了折寿。”
“我妈跟你说的?”谢崇问。
“不然还有谁呢?”牟雯说:“我也不认识别人啊。”她说完走到谢崇面前,问他:“你是不是没吃饭?你饿不饿,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做一下。”
“我不会。”
他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谢崇突然就心生了一些嫌恶。
他向后退了一步,问她:“你喝酒了?”
“跟朋友小酌一杯啊。”牟雯伸出手比划:“就喝了这么一点,没喝太多。”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牟雯说:“那我加班去了。”
谢崇没再说话。
一个破生日,他从来都不在意过或者不过。但他讨厌牟雯在外面喝了酒回来。他什么都没说,拿起外套走了。牟雯在工作间里,听到门关了,外面安静了。
她没去追谢崇,也没问他要去哪里。那是他的自由,从前她没有干涉过,以后也不会。她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原本想闭眼听会儿歌再干活,却这么睡着了。
她这一个月都睡得不太好,时常半夜转醒。她心里总有一件事在那里压着,有一口气在那里堵着。有好几次,看到谢崇坐在她对面大口吃饭,她都想把饭碗扣他脸上。她觉得自己受气了。她就是受气了。
可她又没办法消解。
她不会大吵大闹,她就想:如果谢崇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谢崇一定会报复。他会不理她,直到她低头。
为什么我不可以这样做呢?为什么只有谢崇可以呢?她其实还不懂,她陷入这样的两难,是因为她心有不甘。她还爱着他,还对他有着期待。当一个人的心真正死了,才不会在乎这些可笑的事。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送给谢崇一个冷锅冷灶,这口气出了,她觉得事情真的过去了,所以她的睡眠又回来了。她就靠在椅背上,听着歌,没有画手稿,没有撕纸,就那样睡了一觉。
谢崇出门后察觉夜风寒凉。
又到了恼人的秋天。
北京秋天的晚风真的是肆无忌惮,有时起那么一阵,要将人掀倒似的。他风衣的衣摆飞了起来,远远看着像要去战斗。然而他无人可斗。
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不愿说话,哪怕天王老子来,他都紧闭着嘴巴,爱谁谁。
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不知道该去哪。
这时钱颂给他打电话,叫他一起去唱歌。
谢崇从前不爱跟那几个人去唱歌,他嫌吵,那些人除了有钱,实在再难找出什么优点。高傲的谢崇自认跟他们不是一类人。他总想:我要像他们那样活着,我直接就死。
这一天他吃错了药似的,竟然答应前往。
他进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在欢呼:快来看啊,谢总赏脸跟我们玩了。尽是些冷嘲热讽。
谢崇说:“赏脸你们就接着。”
别人都知道他嘴臭,转过脸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口型骂他傻逼,就各玩各的去了。
他板着一张脸坐在角落里,神态很可怕,好像要吃人。钱颂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酒,问他:“怎么了?“
“没事。”
“吵架了?”钱颂嗅觉多敏锐,谢崇多少年不在半夜出来跟他们唱歌了。结婚后更是叫不出来,他们俩的见面都约在了白天,极少有晚上能见到谢崇的时候。他眷恋那个家,觉得别人都是外人。这一天忽然来了,可不就是家不像家了么。
谢崇也不讲话,只是盯着手机。
从前闹不愉快,牟雯会给他打电话的。她总说:“我们之间的争吵不要过夜,我们有话就好好说,这样我们的日子才会过好呀!”
他的手机很安静。
KTV里弥漫着烟雾,别人都在推杯换盏,也有人过来要跟谢崇喝一杯,谢崇说我不喝。别人拿起酒杯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谢崇说:“你面子值几个钱?”
都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哥,谢崇和钱颂好歹有正事,不败家。别人败家又败品,这一日见谢崇不给面子,加之忍他很久了,就骂他:“别给你脸你不要脸,多几个钱有什么了不起,装什么逼呢?你…”
还没骂完呢,谢崇的拳头就挥出去了。别人都愣在了那,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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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人撕打起来。
谢崇在这几人里人缘不好,向着他的人不多,别人都围上去拉偏见,不敢明着打,借拉架的名义踢谢崇一脚。钱颂眼见着谢崇要吃亏,抄起酒瓶子就上去了。
都别玩了!
以后都别他吗玩了!
钱颂大声骂着,酒瓶子挨个砸人。
而谢崇正在无声地打架。他就揪着那个人的衣领子打他,别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都没有躲。他打架就跟他做生意一样,目标明确,别的都不重要。跟他经营家庭一样,知道那个家的核心是牟雯。
然而牟雯离他越来越远。
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像刚出生的小鸟。在一个破落的鸟窝里,伸着脖子张着嘴巴等着社会哺育她。她期待着能有一个真正的能挡风遮雨的“鸟窝”,所以她来到了他的家里。现在她羽翼丰满,拍拍翅膀就能飞去很高的地方,再拍拍翅膀就能飞走了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王仙鹤把他们从派出所里带出来。
三个人站在马路边,钱颂脸上挂彩了,谢崇鼻梁也青了。两个人真狼狈。
王仙鹤看他们两个都觉得好笑:“我看你俩都觉得新鲜。我琢磨着你们俩好歹也是钱总、谢总,怎么跟一群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混一起了?还是说你们原本就跟他们是一类人?”
王仙鹤见他们两个站在那里不肯认错,讥笑地说:“虽然为你们处理这种事我能赚钱,说实话,这钱我真嫌丢人。下次再有这种事找别的律师。”
“好了,知道了。”谢崇说:“下次不了。”
他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丢人了。
“去哪啊你们俩?”王仙鹤问:“我先送钱颂再送你?”
“我不用你送。”谢崇说完转身走了。钱颂在后面追上他,对他说:“你是不是跟牟雯吵架了?问你你也不说。你这样我不放心让你自己回家。”
“我没事。我也没跟牟雯吵架。”
他没有马上打车,而是在街边溜达了一会儿。他不想回家,打了一架后跟牟雯更生气了,甚至不想见到牟雯。他消失了一整夜,她都没有给他打电话。
谢崇不懂,就一个破生日,他原本就不过,过哪一天不行?他想过哪天就过哪天!她犯的着生气吗?
他脾气原本就又臭又硬,只是在牟雯面前随和柔软罢了。这次露了原型:牟雯不理他,他也不理她。他凭什么啊?
他好几天没有跟牟雯说话。
有时两个人在家里打照面,他面无表情。牟雯起初还跟他打招呼,见他没反应,她索性招呼也不打了。
他们婚后也闹过不愉快。
那时闹不愉快,牟雯做一顿好吃的,谢崇馋了想吃了,就会跟她低头,然后他们会和好。
这一次牟雯没有做。
她几天也不开火,早上就热冰箱里的冻包子冻饺子吃,中午晚上她都在外面吃快餐。小区附近的商场里就有快餐店,她变着花样吃,反正就是不理会谢崇。
楚凌问她万柳先生生日的后续,牟雯说:各过各的。
牟雯铁了心不低头。
她起初还想等谢崇给她解释,后来又觉得: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谢崇那么聪明,想做一个巧言令色的人多么容易。他只要随便动点脑筋就可以说服她。但他连那点脑筋都不动。
他是那么的傲慢。
牟雯是在一个上午突然想给自己放个假的。
她对小顾说:“咱们公司虽然就咱俩人,但我感觉也得团建一下。”
工作日小顾不用去看小孩,只要有电脑在哪里都可以工作,听牟雯这么说就兴奋起来:走啊,咱俩团建去。
去哪里呢?
最后决定去青岛吃海鲜,两个人拉着小箱子就走了。
牟雯回家取箱子的时候,谢崇刚开完上午的远程会议。见她进进出出几趟,最后拉出一个小登机箱向外走。
他跟她说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你要去哪?”
“去团建。”
“去哪团建?”
“青岛。”
他们结婚三年,这还是第一次。谢崇在家里,而牟雯离开了。谢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牟雯拉着她的小箱子越走越远。那只小鸟扑腾着翅膀要出去找别的小鸟玩了。
他给牟雯发消息:“有钱团建吗?”
如果按照以往,牟雯肯定会拍拍自己的小钱包骄傲地说:“当然有钱了,你给的生活费又用不完。”
但这一次牟雯回:“没有。”
谢崇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牟雯收到后给他回:“谢谢。”
“哪天回来?”谢崇又问。
“吃够了就回来。”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世界那么新奇,等着她去探索。她带着自己的行囊站在那里,面对着这一切瞠目结舌。
这世界也太好了吧!
就是这样的感觉,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急于想离开北京,去另一个城市喘口气。
在去往青岛的火车上,她和小顾肩靠着肩坐在那里。她们面前摆着炸鸡、薯片、可口可乐。小顾闭着眼睛说:“七年了。”
“什么?”牟雯问。
“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独自旅行。”小顾说:“我被困住了好久好久。自由的感觉太好了,哪怕只是相对的自由。”
小顾好像沉浸在这个世界里了。
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太好听了,外面疾驰而过的风景太美了,阳光久久地照在她们的腿上,那么暖。
小顾那么感动。
“谢谢你,牟工。”她说:“谢谢你带我团建。”
“虽然咱们工作室就咱们两个人,但我们也有能力将它做大做强。”牟雯比划了一下,彰显自己的决心。
周寒柏在群里约她们俩吃晚饭,小顾回:“吃不了了,我们要去青岛吃刚开海的大螃蟹去了!”
周寒柏发了一个羡慕的表情。
这时牟雯跟小顾商量:“咱俩给他空运螃蟹?他人挺好的,老想着介绍客户给咱们。”
“可以啊。”小顾说:“他人真的不错。”
她问周寒柏要地址,周寒柏说:“我自己去吃。你们待到周末吧。”
反正马上就要周末。
她们到青岛的时候是半夜。牟雯这次下了血本,定了一家海景酒店。从酒店走到海边只需要五分钟。
牟雯躺在床上,这时对本次团建的赞助商谢崇充满了感激。
生日不过了,但是日子还是能过的。牟雯想。
日子还是能过的,只是不能像从前那么过了。
我得扳回一局,彻底赢得谢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