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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苏清南持剑踏空而起。
那道质朴的白色剑流横贯千里残破天幕,直直撞向宗无极掌间那一缕灰白剑意。
整片天地被割成两重道界。
宗无极这一侧,是斩断人情丶剥离牵绊的寂天道。
苏清南这一侧,是承载苍生丶容纳悲欢的生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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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无极灰白布衣悬在虚空里,依旧没有握剑。
他只是摊开了手掌。
那一缕灰白剑意缓缓舒展膨胀,化成一道横贯天穹的剑幕。
没有绚烂法相,没有轰鸣震荡。
只有一种淡到极致丶冷到骨头里的荒芜气息。
仿佛天地初开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世间一切爱恨,执念,生机,杀伐,在这道剑意面前,都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这便是宗无极纵横千年的底气所在。
天道无亲,大道无情。
他的剑只斩三样东西……
因果,牵绊,人心!
「少年人,人心是枷锁!」
宗无极的声音沙哑乾涩,缓缓漫过虚空。
不像在劝诫,更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法理。
「守人间,就是背枷锁。枷锁缠身,大道怎么圆满?老夫修天道数千年,见过人心生,也见过人心灭。你这一剑载着众生执念,厚是厚了,可早就落了下乘。」
灰白剑幕缓缓前推。
白璃冻结虚空的寒霜被层层消融。
唐昊机括大阵的破罡寒针寸寸崩碎。
嬴月的兵家金光迅速黯淡下去。
月姬维系的月华小阵剧烈震颤。
一切依托人情而生的力量,在纯粹天道面前,都在被缓缓消解。
人间群雄心头齐齐一沉。
连白璃的霜剑都不由自主退了半寸,那双霜眸里浮出一丝无力。
可苏清南没有后退半步。
他手中平凡剑承载的白色剑流,非但没有避让,反而迎着那片荒芜剑幕稳稳撞了上去。
一阵细长低鸣响起。
不是惊天爆炸,是两种道则彼此侵蚀消融撕扯的声音。
灰白剑意不断蚕食白色剑流的外层光泽。
而万千众生的执念也在向内灼烧,烧着荒芜天道的内核。
宗无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预想过这一剑的厚重,也预想过这一剑的决绝。
可他从没料到,那些凡人殉道留下的丹心,竟能持续灼烧他沉寂千年不曾起波澜的天道根基。
他以为人心枷锁一碰就碎。
却不知枷锁底下,藏着生生不息的火。
「古怪……」
宗无极低声呢喃。
「古往今来,从来都是天道压人道,今日怎么……」
苏清南目光沉静,白衣在两道道则的撕扯中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穿透道则摩擦的嘶鸣:「因为古往今来,从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心甘情愿替人间燃一盏灯。你斩断人心求圆满,嬴异牺牲众生求伐天。我们不一样。我们愿意背枷锁,愿意以身燃灯。」
他手腕微转,平凡剑剑尖扬起。
方才收纳于心的枪仙残枪气韵丶秦无敌的北凉刀魂,此刻尽数从剑身涌出。
金色与血色两道流光缠上白色剑流。
枪啸震长空。
刀鸣泣山河。
两位殉道武夫最后的不屈,化作了人间一剑最锋利的锋刃。
白色剑流骤然暴涨三分,硬生生穿透了那道灰白剑幕。
一缕质朴无华的剑光突破千年天道隔绝,直逼宗无极心口。
宗无极瞳孔骤然收缩,布衣下的身躯第一次向后急退百丈。
他空着的双手仓促横于胸前,将自身道韵尽数凝成一面薄薄的灰白剑盾。
剑盾瞬息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宗无极喉头微甜,一缕极淡的灰白道血从唇角滑落。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道一剑所伤。
全场死寂。
十一尊天人瞠目结舌,忘了催动术法,忘了合围杀伐。
嬴异悬在高空,握着噬天印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寄予最大依仗丶足以镇压一切的剑神宗无极,竟挡不住苏清南那承载人心的一剑。
宗无极抬手拭去唇角道血。
那双淡漠了不知多少年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波澜。
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名为人间的巨石。
他久久凝视苏清南手中那柄不起眼的平凡剑。
「原来……枷锁也能铸锋,是老夫错看了人间。」
话音未落,他周身缭绕的灰白剑意缓缓收敛,不再有半分镇压全场的威压。
他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再度拦杀。
宗无极侧身向旁飘出千丈,主动让出了虚空正中的战场。
「此局老夫不插手了。天道与人道谁优谁劣,自有悠悠时光来评判。」
一语落地,胜负天平骤然倾覆。
原本十一尊天人外加一尊剑神的滔天大势,此刻只剩十一尊天人独自面对承载了万千人间的苏清南。
嬴异脸色阴沉如水,玄袍下的身躯隐隐发抖。
宗无极抽身而退,是他三十年布局里最大的意外。
他所有推演,所有筹谋,都建立在剑神会出手镇杀苏清南这个前提之上。
「一群懦夫!」
嬴异低声嘶吼,漆黑噬天印悬浮头顶,寂灭黑光疯狂翻涌。
「不靠天道,我自己便是弈道诸天!剩下诸位全力出手,不必留手,碎此人道根基,屠尽人间余孽!」
命令落下,十一尊天人再不敢拖延。
瘴祖张口喷出毒道本源,一条万丈青色毒蛟盘旋长空,毒鳞流淌着腐蚀一切的寂灭毒光。
东海蓑衣客舍弃千重弱水道域,引动沧海本源劫潮,整片虚空翻涌起黑色海啸,潮水之内藏着亿万寂灭水刃。
三名古宗老祖合力催动上古献祭符文,天穹浮现一尊漆黑弈手虚影,垂落万千禁锢锁链。
子书观音指尖枯梅剧烈震颤,亿万因果丝线凝成一张遮天大网,网眼锁死了所有人神魂流转的路径。
其余三尊隐世天人各自催动山河寂灭道相,山川崩塌,星河坠落,无边寂灭法理层层围杀,不留一丝逃生缝隙。
十一尊天人合力一击,寂灭大势铺天盖地压向孤身而立的苏清南。
人间阵列后方,白璃丶嬴月丶慕容紫丶唐昊丶唐呆呆丶月姬同时心神紧绷,想要上前驰援。
「不要过来!」
苏清南一声清喝,声线稳稳传入所有人神魂。
「这一局是我与诸天弈者的对局。你们守住身后裂口,护住青栀,护住人间仅存的生路!」
话音落下,他左手祖龙印高高托起。
四百年守渊龙气从印中奔腾而出,化作一层厚重冰蓝光罩裹住周身。
右手平凡剑横于胸前,万千人间执念凝成的白色剑光缓缓收敛,不再向外爆发。
他不打算向外破局。
他要硬生生接下十一尊天人合力一击,以一身血肉道躯承载整个人间的道心,正面硬撼那磅礴无际的诸天大势。
「陛下!」
嬴月眼眶赤红,手中守渊黑剑震颤不休,几乎控制不住要冲上去。
白璃霜剑紧握,霜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她知道苏清南的道,却依旧痛彻心扉。
唐呆呆怀里的机关连弩垂落几分,稚嫩的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惊扰长空之上那道白衣孤影。
漆黑无边的寂灭洪流瞬息抵达。
毒蛟噬身,沧海劫潮覆顶,弈手锁链缠绕,因果大网当头罩落,山河寂灭道相轰然撞击。
第一道冲击落在祖龙印的光罩上。
冰蓝光罩瞬间凹陷,细密裂纹飞快蔓延。
第二重寂灭法理碾压而至。
龙气光罩裂纹崩开,无数寂灭纹路侵入那袭白衣,割出道道细密血痕。
第三重丶第四重洪流接踵而至。
苏清南一口鎏金色精血喷洒长空,白衣被寂灭黑气浸透出大片猩红。
道基剧烈震颤,神魂被万千因果丝线拉扯撕裂,四肢百骸传来寸寸断裂般的剧痛。
可他握剑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眼底没有半分退却。
祖龙印残破的光罩彻底溃散,万千寂灭道力直接冲刷他的肉身神魂。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他便会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就在寂灭洪流即将吞没那道白衣的刹那,苏清南猛地睁大眼睛。
周身所有殉道者的残魂气韵尽数引爆。
枪仙王恒,元帅秦无敌,千千万万浴血的人间修士。
他们不曾消散的道心,此刻全部化作温暖微光,在他身躯四周升腾环绕。
「人间,不接受寂灭终局!」
平凡剑再度向前轻轻一送。
这一次没有浩大剑光,没有惊天道流。
只有一道细而坚韧的白色微光从剑尖悠悠飘出。
微光不大,只一人宽窄。
它精准穿透了万丈毒蛟的眉心法理枢纽,刺穿了沧海劫潮的本源核心,割裂了弈手虚影垂落的锁链,撕开了子书观音因果大网最中央的结眼。
十一尊天人合力催动的寂灭大势,所有法理枢纽被这一缕人间微光尽数击穿。
连绵爆炸在整片虚空接连炸开。
万丈毒蛟轰然崩解,沧海劫潮逆流溃散,弈手虚影寸寸碎裂,因果大网化作漫天飞丝。
催动本源神通的十一尊天人同时闷哼出声,齐齐口喷本源道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四面八方倒飞出去。
瘴祖胸口现出一道浅浅白色剑痕,毒道本源受损,再也无法凝聚百丈法相。
东海蓑衣客一身沧海道韵消散大半,蓑衣破碎,发丝染血。
三名古宗老祖神魂震荡,献祭符文反噬自身,苍老身躯萎靡大半。
子书观音手中那枝枯梅从中间齐齐断裂一截,因果道心现出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一击,十一尊天人尽数重创。
长空之上,苏清南浑身浴血,白衣破碎多处,鎏金色精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虚空。
他摇摇欲坠,却依旧稳稳握着那柄平凡剑。
祖龙印悬在头顶,微光虽弱,不曾熄灭。
整片骊山废墟鸦雀无声。
良久,一声苍凉震怒的长啸从高空炸开。
嬴异周身漆黑浊气近乎失控般疯狂翻涌,噬天印的寂灭黑光动荡不定。
他倾尽三十年筹谋,联结天下隐世天人,布下必杀死局。
剑神抽身,十一尊天人合力一击尽数溃败。
他所有棋局,所有算计,所有大势,全部碎在了那一缕承载人间的微光之下。
「不可能……绝无可能!」
嬴异低声嘶吼,眼底偏执与疯狂尽数显露。
「人间不过是诸天棋盘上的刍狗,刍狗怎可弑仙,怎可逆天!」
他不再寄望任何天人帮手。
所有外力都已不可靠,唯一能收官棋局的只剩下他自己。
嬴异抬手,指尖刺入自身心口,抽取一缕漆黑滚烫的天人本源神魂,滴落在噬天印中央。
「既然诸位无用,那便由我亲自来终结这盘人间残局。」
漆黑噬天印骤然暴涨千倍大小,遮断整片天光。
印底无数溟妖亡魂丶渊浊之气丶寂灭之力翻涌而出,化作一尊高达万丈丶面容模糊不清的伐天弈主法相。
法相双眼漆黑空洞,手中握着一枚漆黑的棋子。
一枚可以抹去一界生机的寂灭子。
「苏清南,你赢了天人,赢了天道剑。」
嬴异立于万丈法相眉心,玄袍染着自身淡青色的神魂精血,声音苍凉又疯狂。
「可你赢不了我手中这枚寂灭子。今日,我便落最后一子——抹去整个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