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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异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整座天下。
话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睥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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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地宫深处,原本流转不息的那股气韵,骤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凝滞成铁。
先前两个人祭出双印对峙,再怎么生死相搏,终究还留着一点同为逆道而生的惺惺相惜。
道不同,可境界相当,出手之间都还留着那一线余地,像是在荒原上遇见另一个孤身走夜路的人。
可现在,嬴异亲手把披在外头那层温润的壳子撕了。
三十年隐忍,三十年布局,三十年来一层一层包裹在骨血外头的伪装,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扯得乾乾净净。
露出来的,是冷漠,是傲慢,是高高在上到近乎神明俯视蝼蚁的姿态。
世间万族,苍生百态,在他眼里头从来就只有两种……
有用的,和可以丢掉的!
虚空中那方漆黑如墨的噬天弈场微微颤动,上头千千万万黑白棋子纹路流转。
透出来的不再是棋道玄机,是凛冽到极致的杀伐光痕。
苏清南肩头还留着方才寂灭浊力冲撞出来的内伤,一道鎏金色的逆道本源血顺着下颌慢慢往下滑。
他抬手,指尖轻轻抹去嘴角残存的金血,后背靠着的半截龙骨石柱正发出细碎得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响。
在这死寂一片的地宫里,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他没有马上催动祖龙印反攻,也没有拔高声音去驳嬴异那些狂妄至极的话。
他只是慢慢站直了那副残破白衣包裹的身躯,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离开身后的石柱。
抬眼望向上空那个玄袍男子,目光穿透层层翻涌的漆黑浊浪,穿透天人铺展开来的伐天界域。
直直钉进嬴异神魂最深处,钉在那人藏了一辈子,谁也不敢让谁碰的执念上头。
他开口了。
声音清冷平缓,没有半分激昂,却重得像整座骊山地脉压下来。
「你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嬴异悬在弈场中央,安安静静等着下文,玄色衣间的倒转棋纹随风微微晃动。
「可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苏清南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渡入对方神魂深处。
嬴异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那波澜转瞬即逝,又被更深更厚的傲慢盖了过去。
「此话怎讲?」
「你三岁勘破诸天弈场真相,七岁看透寒渊闭环死局。」
苏清南缓步走向祭台中央那片空旷之地,掌心悬浮的祖龙印冰蓝光晕温和平稳,没有提前释放半分杀伐星力,「三十年前你修成隐龙门换魂秘术,找了一个布衣替换自身身份,替你承受所有天外的目光,替你承受嬴月经年累月的猜忌。」
「你恨天外弈手随意拿捏众生命运。可你这一生,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他停住脚步,与虚空中的嬴异隔着数十丈虚空遥遥对峙,一蓝一黑两道印光在幽暗地宫中无声相抗。
「你换了替身,就任由他困在那个牢笼里头几十年。你舍弃父王嬴宏,亲手把他推进一场注定无解的挣扎棋局。你算计亲妹妹嬴月,把她放在王族与天外之间左右拉扯,受尽煎熬。你利用白晶晶,诱导她亲手割裂同族血脉,榨取溟妖数万族人的纯净神魂,充当你伐天大道的薪火。」
苏清南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眸,那双澄澈得如同万古寒潭的眼睛直直照过去,照见了嬴异此生所有的孤绝,所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你口口声声说要终结棋局枷锁,可你亲手编织了一张更大更密的网,网住了世间所有你判定有用的人。」
「你说你是殉道者。可殉道者心里头尚有众生。你心里头……只有你自己认定的唯一解法!」
嬴异沉默了很久。
高空上头忽然溢出一声轻笑,笑声不高,裹着漆黑弈场的寂灭之风四下飘散。
「苏清南,你以为你懂我?」
「我不需要懂你!」
苏清南抬手,祖龙印缓缓升到胸前半空,正面周天星斗纹路次第苏醒,穹顶垂落的澄澈天光顺着印身流淌而下,将他残破白衣映得一片清寒。
「我只知道祖龙守渊四百年,从未炼化过任何一个生灵的神魂去换取力量。他独自栖身渊底,承受万古浊气啃噬,独自背负全族误解丶世人唾骂,也不肯拿同族的性命去换一时局面的安稳。」
他目光直视嬴异眼底那团深藏的孤冷。
「你觉得这是愚蠢,对不对?」
没等嬴异作答,苏清南的语声又沉了一层,这一次裹挟着地宫龙脉沉厚到极致的厚重之气。
「可正是这份在旁人眼里的愚蠢,让他撑过了四百年的孤寂,等到了承接祖龙印的我。」
「你聪明绝顶,算尽了天下每一枚棋子的动向,推演了万古之后所有可能的变局。可我问你——」
他停了一停,后头那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却又锋利得像一柄无锋玉剑,无声刺入嬴异心底最深那一处无人触碰过的破绽。
「你穷尽三十年布局,你等得到谁?」
三十年了。
三十年独行大道,无友,无伴,无同道,无并肩之人。
赵雍是用完就可以丢的弃子,白晶晶是一枚自愿入局的苦棋,嬴宏是一枚用来引出祖龙印的引路棋,就连那些天外弈手,也不过是暂时可以借力的虚假同盟。
所有人,都只是他棋盘上的物件。
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共担大道的重量,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孤寂无依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来同行。
嬴异周身玄袍无风剧烈鼓胀起来,长久以来被层层包裹的淡漠与温润,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露出底下翻涌不休的冰冷戾气。被人戳破一生孤绝的剧痛化作伐天浊力,在神魂深处疯狂冲撞。
「够了!」
短短两个字,已经不是人声,是天人神魂震动天地道则发出的轰鸣。
他猛然抬手,掌心噬天印漆黑光芒轰然暴涨。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道域碰撞,不再留任何后手,不再存半分同道相惜。
完整无缺的伐天大道在这一刻尽数铺开。
地底寒渊残存万古浊气顺着地宫岩层的缝隙疯狂上涌,源源不断汇入噬天印倒转星纹之中。
半空中那方缩小版的天外弈场急剧扩张,黑浊棋纹蔓延覆盖整片地宫穹顶,千千万万破碎亡魂的虚影在棋盘缝隙间无声哀嚎,其中隐约可以看见溟妖族人朦胧苍白的轮廓。
那是他早已封存在印底丶只等时机一到便要点燃的薪火。
「你不必再用你那套守世说辞来点化我了。」
嬴异的声音裹着寂灭之风从天而降,每一个字都带着裁决万灵的重量。
「祖龙等待同道,所以他困守渊底四百年,眼睁睁看着天外棋局日复一日收割人间生灵。等待本身,就是一场无尽的消耗。」
「我不等任何人。我不需要任何人与我并肩。我一人执噬天印,便可独力掀翻整个诸天弈场。」
「世间所有牵绊,所有所谓的同道温情,只会拖累伐天之路!」
噬天印脱离掌心束缚,升至百丈高空,印身倾倒。
无边无际的漆黑棋浊如同天河倒悬,朝着下方的苏清南与祖龙印狠狠碾压而下。
棋道湮灭之力所过之处,地宫半空悬浮的碎石瞬间风化消散,残存龙骨碎屑被棋纹切割成微不可查的飞灰。
地脉流动的温润龙气一旦触碰浊浪,便飞速消融,像是雪落进了滚烫的铁水。
这是嬴异压箱底的全力一击。无量天人圆满修为尽数灌注噬天本源,三十年神魂献祭打磨出来的伐天杀招,不再留任何分寸,意在碾碎祖龙守世道则,击溃苏清南的道心,夺取祖龙印。
苏清南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双手缓缓结出上古骊山王族守渊印诀,悬浮胸前的祖龙印骤然光华大作,穹顶上所有上古星刻纹路尽数亮起亿万点细碎星光。
地宫深处,整条骊山龙脉尽数响应。
万千天光星力顺着无形脉络汇入冰蓝印身,守生道则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在头顶凝成一面横贯整座地宫的巨大星龙屏障。
屏障之上,浮现出祖龙四百年独坐渊底的苍茫虚影。
龙眸悲悯,静静俯瞰着倾覆而下的漆黑棋河。
「大道从来不需要独行!」
苏清南的声音穿透滔天浊浪,清清楚楚送入半空嬴异的耳中。
「你执意一人背负灭棋重任,便注定永远看不明白一件事——」
「人间生灵之所以值得守护,不在于他们可以化作薪火,而在于他们有自主选择同行之人的权利。」
轰隆——
漆黑天河与星龙屏障轰然相撞。
没有凡俗打斗那种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响,只有神魂层面道则互相撕裂,时空褶皱一层层诞生又一层层迅速平复。
一守一伐两道至高天人本源疯狂对冲,黑蓝两道光芒交织成一道横贯地宫天地的巨大涡旋。
百里之外,骊山山体剧烈震颤,山顶云雾被两股道则冲击波尽数吹散,山间溪流逆流而上,古木枝干齐齐断裂。
山下城池之内无数百姓心口莫名一闷,却不知道地底深处有两条万古大道赌上了全部神魂,正在生死相搏。
两股力量僵持了一瞬,彼此谁也无法瞬间吞没对方。
虚空之上,嬴异神魂微微震颤,淡青色的天人血液自唇角悄然渗出。
他纵然修为圆满,可祖龙印依托骊山主场龙脉,守世道则厚重绵长,绝非轻易可以碾碎。
苏清南脚下青石地面蛛网般裂开无数细纹,鎏金色逆道血液顺着小臂不断滴落。
星龙屏障每坚持一息,他的神魂便要承受一份寂灭棋纹的侵蚀。
地宫侧殿,两股妖族本源依旧紧绷对峙。
白璃手中冰白妖剑微微震颤,目光死死盯着高空那枚漆黑噬天印,印底隐约飘出同族亡魂细碎的呜咽。
她周身极寒妖气蓄势待发,溟妖圣女纯粹的本源已经做好了冲破一切桎梏的准备。
白晶晶静立对面,紫纱肩头霜伤未愈,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等候。
她赌上了苟活一脉性命布下的局,此刻只差圣女出手,便可撼动嬴异伐天根基。
整座地宫,三方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嬴异抬手抹去唇角淡青色神魂血痕,眼底的偏执愈发浓重。
「既然言语无法说服,便以印道定对错。今日我便碾碎你的守世执念,夺取祖龙印。双印合一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我炼化诸天,终结万古棋局。」
他指尖飞速结起隐龙门最顶级的献祭法印,以自身三十年部分神魂寿元为引,尽数灌注下方噬天印中。
漆黑天河之中,万千黑白棋子骤然凝聚成一柄万丈高下的棋纹巨剑。
剑身缠绕着数不尽的渊底亡魂,裹挟整片天外弈场的裁决之力。
巨剑剑尖锁定屏障之后那道白衣身影,蓄势待发。
苏清南凝神直视那柄万丈棋剑,掌心祖龙印星斗纹路轮转加速。
他已经做好了倾尽自身逆道本源丶死守人间道心的准备。
就在此刻,一道女声穿透所有道则轰鸣,响彻整座地宫。那声音裹挟着溟妖圣血的寒凉,悲怒交织,直直刺向高空中的嬴异。
白璃握紧了冰白妖剑,周身寒霜冲天而起。
「你想要双印合一!先过我溟妖圣女这一关。」
嬴异闻声侧目,望向侧殿那两道妖影,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清点一件忘了入帐的筹码。
「倒是忘了,还有一枚现成的妖族薪火尚未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