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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未绝,袍不卸!」
吼声震得山坳回响。
这些天来,他们一遍遍叩问自己,直到此刻才真正挺直腰杆——原来离长安不是溃退,而是蓄势;身后有军师托付,身侧有兄弟并肩,一切奔袭丶隐忍丶蛰伏,只为把刀磨得更亮丶更快丶更准。
今日策马出关,他们不是逃兵,是未出鞘的刃!
白袍翻飞,跨鞍上马,三万铁蹄踏碎晨霜,直奔青州而去。
传说,就从这一程开始。
而许枫近来日子过得憋屈极了。
那日甩手撂下政务浪荡一天,结果刚回城就被政务厅几位盯死了——甭管藉口多漂亮,出门一步都不让。
如今只能日日钉在案前批公文,连伸个懒腰都得看人脸色。好在刘备又添两员干将:许氏新锐许晔,还捎来了他的至交满宠。两人经考校后即刻入列,政务厅终于不再手忙脚乱。
可哪怕活儿干完了,依旧不准挪窝。
许枫瘫在案上,眼皮半耷拉:「这规矩得改!纯属耗命!天天趴这儿数墨迹,不如去酒馆灌两碗烧刀子丶啃半只酱肘子实在……唉,贾诩到底几时到?西凉铁骑丶白袍军丶黄袍军……啧,以后乾脆整支黑袍卫?再往后,赤橙黄绿青蓝紫,摆开阵势,直接闪瞎对面那帮人的招子!」
「王司徒!蔡邕那老倔驴还是不肯低头,再这麽熬下去,怕是要活活饿死在牢里了!」一名狱卒猫着腰凑近,压低嗓子,「眼下朝中无人主事,他稀里糊涂被关进来,也没人交代个章程,只说『认个错就放人』。可咱用尽法子,撬不开他那张嘴啊……」
「死了便死了。君命如山,岂容推诿?蔡邕自诩清流,偏去哭祭董卓那老贼——天下人唾弃他,我又能如何?往后这类事,不必再来禀报。」王允眼皮半垂,步履如常,袍袖轻拂而过。蔡邕与他素不同道,既非同僚,便是政敌;生死荣辱,在朝堂之上向来无人挂怀。官场本就如此,一旦失势,旁人不踩上一脚,已算仁至义尽。
「遵命。」那狱卒垂首退下,脊背沁出冷汗。高位看似风光,实则如踏刀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在权贵眼中,小吏性命不过草芥,他们眼里只盯着龙椅之上的空位。倒不如回去守好牢门,管饱饭丶少动脑,日子反倒踏实——这般活着,未必不是福气?
「将军,已遣人探查长安防务。城垣高厚,守备森严,我军尽是骑兵,强攻恐难奏效。」一名校尉拱手禀报。
「知道了,下去吧。」郭汜抬手按了按额角,目光转向李傕。
多年并肩厮杀,他清楚自己短于谋略。李傕随李儒久矣,得其耳提面命,虽谈不上运筹帷幄,却也粗通机变。眼前这困局,怕还得靠他拿主意。
「一群咬文嚼字的腐儒罢了!攻城确非我所长,可谁说非要打进城里不可?」李傕嘴角一扬,语气笃定。
「此话怎讲?」郭汜身子微倾,眼底已有亮光——他听得出,李傕已有成算。
「如今长安主事的,是那些坐殿议政的大人们。咱们修书一封,字字带刺,句句戳心,他们必坐不住。我们是『逆贼』,他们是『忠义之师』,岂能容人当面抹黑?士大夫最重颜面,稍加撩拨,便顾不得城坚粮足,定要提兵出城来『正名』!」李傕冷笑一声,路鹩旨当年董卓麾下那些指手画脚的文官——不通兵法偏爱发号施令,只需几句讥讽,便慌忙弃险而出,把守城之利白白拱手相让。
郭汜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汉室将才,或战死沙场,或远戍边关;黄巾乱时,竟还临阵换帅……如今朝纲尽握于这些纸上谈兵之手,大汉不亡,天理难容。
「就这麽办!」他一掌拍在案上,随即唤来亲信,速备笔墨竹简。
李傕立于山岗,遥望长安方向。
飞熊军铁骑之悍,岂是宫墙内那些争权夺利的衮衮诸公所能揣度?五万兵马何以破袁绍数十万联军于汜水关?守城之利,从来只眷顾真正握得住刀丶压得住阵的人。
......
长安,未央宫大殿。
小黄门刚念完李傕送来的檄文,地上又摊开几件女子旧衣——据说是从军中缴获的「战利品」。
满殿大臣个个涨红了脸,嘴上仍用着「斯文」措辞,可咬牙切齿的模样,比骂街更瘮人。
士可杀不可辱!何况他们哪个不是三公九卿?多久没受过这等羞辱了?忍?绝不能忍!
天子歪着头,茫然扫视底下群臣激愤的脸,心里却只想着:董卓死了,再没人敢当廷呵斥他,御膳房新添了蜜饯果子,想吃几碟就吃几碟……这日子,真舒坦。
「陛下!当速发王师讨逆!此贼猖獗至此,若不雷霆镇压,我大汉威仪何存!」一位老臣出列,声音发颤,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爱卿免礼。此事……王卿以为如何?」天子立刻转向王允,急急开口。
朝中事他向来不懂,只认准两个靠山:一个是设计除掉董卓的王允,一个是总站在王允身侧的尚书令。
「陛下圣裁便是臣意。老臣不敢僭越,更不敢替天行断。」王允躬身应答,腰弯得极低。
他深知,功高震主者易折,树大招风者先摧。
自董卓伏诛后,他凡事退半步,言必称「陛下」,行必避锋芒——为官之道,不在争功,而在藏锋。
「那就出兵!王爱卿,你推举谁挂帅?」
许协端坐龙椅,语气轻飘,像在问今日早膳吃什麽。当了多年傀儡天子,他早把「决断」二字嚼烂咽下丶吐掉——活着,已是恩典。
「陛下圣明!」王允抚须而笑,眼角纹路舒展,「老臣举荐金吾将军吕布吕奉先。此人熟稔西凉诸将脾性,更兼一杆方天画戟裂云破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此战若胜,汉室威仪必震九州!」
许协心头一热,拍案而起:「好!即刻拜吕奉先为征西大将军,统兵平叛!」
久未这般扬眉吐气——没人当面驳他,没人冷眼斜睨,连呼吸都松快三分。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应和,喉头那团郁结之气悄然散开。
吕布之名,早如惊雷滚过耳畔;李傕丶郭汜?无名鼠辈罢了。
不少人已在心底盘算:凯旋后如何剥皮抽筋,才够解恨。
可世事偏爱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