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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身形不大,比凡间的猎犬还要小一圈,通体覆盖着紧贴身体的黑色短毛,油亮油亮的,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又被月光晒干的墨玉。
它的四肢细长,爪子踩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在走动的时候指甲会轻轻磕到地面的裂纹,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它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上翘,不摇也不晃,就那样静止在半空中。
它的脸很窄,嘴很尖,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耳尖朝前微微倾斜。
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不是狗的眼睛,甚至不是妖的眼睛。
那两只眼珠是银白色的,瞳仁是一道极细的竖线,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上架着的箭尖。
它站在裂缝边缘,歪着头打量了沙僧三息,然后张嘴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
哈欠打得很慢很从容,露出两排整齐的尖牙和一条粉红色的舌头,打完哈欠之后咂了咂嘴,在裂缝边缘蹲坐下来,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后面。
沙僧看着它。
它看着沙僧。
然后沙僧缓缓地把降妖杖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朝这条黑狗低了低头。
“贫僧沙悟净,求见二郎显圣真君。”
黑狗的耳朵朝前转了半圈。
它用银白色的眼睛盯着沙僧看了很久——不是那种好奇的、想讨食的或者想咬人的注视,而是一种审视。
是的,审视这个听起来有些滑稽的词放在狗身上并不合适,但此刻沙僧的的确确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审视。
一个为天庭三界第一战神守门的存在,怎么可能是普通的狗。
黑狗站起来,转身走回了裂缝里。
沙僧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裂缝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从静坐中醒来的微哑,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极精纯的力道打磨过的玉石——不锋利,但沉得能压住整座祁连山顶的风雪。
“哮天犬说你身上有三道气息。
一道是灵山的伏魔金身,一道是天庭兵部的练兵场汗味,还有一道——它在流沙河底泡过八百年,不是水,是怨气炼化之后剩下来的东西。
它闻得出来。
你把它叫什么?”
沙僧低着头。
“贫僧不知道叫什么。
大师兄说,那不是怨气了,是念。
念头的念。”
洞府里沉默了片刻。
风雪在沙僧身后呜呜地刮,但裂缝边缘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风灌不进去,雪也落不进去。
“你进来。”
沙僧站起来,膝盖因为盘坐太久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他把降妖杖提在手里,弯腰走进了裂缝。
洞府内部不大。
不是那种天宫大殿式的宏伟洞天,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最高处不过三丈,四壁都是纯黑的雷击岩,岩面上布满了被雷电反复打磨过的流纹。
洞的最深处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铺着一张不知道什么兽皮做的垫子,垫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披甲,没有戴冠,穿一件玄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
长发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灰色的旧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眉心那道竖着的细纹——不是天生的,是被某种极强的东西反复冲击之后留下的痕迹,像是被闪电劈过的石头上那道最深的裂缝。
他闭着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每一只掌心里都浮着一团极小的青蓝色雷光,两颗雷球在他掌中缓缓旋转,转速跟呼吸的频率完全同步。
他周身没有任何威压外泄,但沙僧走进洞府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重,不是冷,也不是烫,而是一种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警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提醒他这个身体正在进入一个绝对危险的区域。
这条命在二郎真君面前,大概不比洞口的雪花更结实。
沙僧在石台前面七步远的地方站住,把降妖杖立在地上,双手合十,腰弯到最低。
“金身罗汉沙悟净,见过二郎显圣真君。”
二郎神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黑到瞳仁和虹膜之间几乎分不出界限,但黑色深处有一点极亮的光——那是九霄神雷在体内运转时从瞳孔里透出来的荧光。
他看着沙僧,没有说“免礼”,也没有说“起来”,而是说了一句让沙僧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三天没吃饭了。”
沙僧愣了一下。
“贫僧带了干粮。”
“你的干粮在虺骨沼泽里被毒雾浸过。
你没注意。
现在拿出来看看。”
沙僧从怀里掏出干粮包,打开。
包里的干粮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当他掰开一块饼的时候,饼芯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暗绿色的菌丝,散发出一股跟沼泽毒雾一模一样的腥甜味。
他把干粮包重新包好,放回怀里——不能乱扔,得带出去埋掉。
“谢真君提醒。”
“不用谢。
你饿着肚子跟我说话,气息不稳,浪费我的时间。”二郎神把左掌中的雷球轻轻往上抛了一下,雷球在他指尖上方悬停,无声地旋转,“说吧。
你花了这么大功夫来祁连峰,想求什么?”
沙僧没有拐弯抹角。
“贫僧想求真君指点。”
“指点什么?”
“力量。
贫僧的力量不够。”沙僧把降妖杖握在手里,杖杆上的震金在洞府蓝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天竺一战,大师兄被金铙扣住,贫僧用降妖杖砸了金铙四十多下,金铙纹丝不动。
后来大师兄自己请来了二十八星宿,才把金铙撬开。
贫僧当时站在金铙外面,手里拿着降妖杖,看着大师兄从里面出来,浑身是血。
贫僧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但他耳朵后面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把降妖杖的杖尾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贫僧不想再有下一次。
下一次大师兄如果又被什么东西困住,贫僧要能把它砸开。”
二郎神把掌中的雷球收了。
两颗雷球无声地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没入袖口,消失不见。
他上下打量了沙僧几息,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
“你在天兵营练了伏魔劲,也学了天兵阵法。
马天君把你教得不错。
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吗?你的伏魔劲是从流沙河的怨气炼化来的,怨气是钝的。
钝的东西用来守很好——你在天兵营里守阵、挡盾、扛冲击,这些你都做得不错。
但你要砸开金铙,钝是不够的。
你需要把钝变成锐。
把一堵墙变成一把刀。
这个转变不是阵法能教你的,也不是伏魔劲能教你的。”
“求天君指点迷津。”沙僧又一次弯下腰去。
二郎神沉默了片刻。
他眉心那道竖纹在雷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被什么念头压了上千年。
“你那位大师兄——齐天大圣孙悟空,”他忽然提起了一个名字,语气跟在说一个老熟人,“当年在花果山跟我打的时候,我们打了三百多个回合,从花果山打到灌江口,又从灌江口打回花果山。
我开了天眼,他用了法天象地。
我带了梅山六兄弟,他拉出了花果山所有猴子。
最后谁也没赢——天庭调了十万天兵围了花果山,我趁他分神才把他拿下的。
但那场架打了那么久,我从头到尾都压制不住他,为什么你知道吗?”
沙僧抬头看着二郎神。
“因为他的力气是活的。
我跟很多人打过,有力气比我大的,有速度比我快的,有法术比我精的。
但力气、速度、法术,这些都可以用技巧去破解。
唯一破解不了的,是你不知道它下一个瞬间会变成什么。
他的每一棒打出来,力道、方向、速度、角度,没有一棒跟上一棒相同。
你以为他要用棒头砸,他偏用棒尾扫。
你以为他收棒了,他偏顺势捅你一棒。
你挡得住他一百棒,第一百零一棒他就能从你挡的方向的反方向打过来。
那不是练出来的。
那是天生的——天生就带着一股不肯被任何东西定住的野劲。
你身上没有这种劲。”
他顿了顿。
“但你身上有另一种东西。
你在流沙河里泡了八百年,每天万箭穿心。
你学会了忍。
你在取经路上走了十四年,被人当马骑了十四年,你学会了守。
你在天兵营里练了几个月,被盾阵夹、被九宫阵转晕、被老雷公敲脑袋,你学会了把忍和守变成稳。
忍、守、稳——这三个东西合在一起,是一种很难得的底子。
但这种底子现在还缺一个出口。”
二郎神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旁边一直蹲着的哮天犬招了招手。
黑狗起身的动作比人眨眼还快,沙僧甚至没看清它具体的动作,它就已经从蹲坐的地方直接出现在了二郎神的手边。
“哮天犬跟了我几千年,打过的大小妖怪不计其数。
它的攻击方式跟孙悟空有点像——快、多变、不按规矩来。”二郎神用手指在哮天犬的耳后轻轻挠了一下,哮天犬眯了眯眼睛,尾巴尖终于晃了一下,“你如果能碰到它,我就教你怎么把钝变成锐。
在此之前——”
他没说完。
哮天犬已经不见了。
沙僧只感觉到右腿外侧有什么东西掠过——不是撞,不是咬,只是轻轻地掠过,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裤子上极快地弹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的时候,裤腿外侧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很细,边缘整齐,是被犬齿的尖端轻轻划过去的。
沙僧根本没看清哮天犬是怎么动的。
他从进洞到现在一直在用伏魔劲感知周围的气息变化——在冰风谷他能用这个方法感知冰棱的飞行轨迹,在祁连山他能用这个方法预判落雷的路径。
但哮天犬的动作完全没有触动他的感知网。
不是因为它太快——是因为它在攻击的一瞬间,整个身体的气息跟周围的风融成了一体。
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你能看到河面,但你找不到那滴水。
沙僧转过身。
哮天犬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从他裤腿上撕下来的那片布条,歪着头看着他。
“它刚才如果想咬你的腿,你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二郎神重新闭上眼睛,掌中的雷球又浮了起来,“它还会再咬。
你可以用你的降妖杖,也可以用手,也可以用你学的任何东西。
碰到它就算你赢。”
沙僧把降妖杖握紧,双脚分开,重心沉下去,膝盖微屈——这是马天君教他在面对速度型敌人时的起手式。
他的眼睛盯着哮天犬的肩胛骨——高林教过他,狗的移动方向会在肩膀转动的瞬间提前暴露出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伏魔劲从丹田灌进降妖杖,杖头的震金亮起暗金色的光。
他朝哮天犬的方向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冲过去的,而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九宫阵里的滑步,不伤膝盖,不露破绽,随时可以变向。
哮天犬的右肩动了一下。
沙僧朝那个方向出杖,杖头横扫过去——杖头划过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感觉后背的袈裟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他反手一杖往后扫,又扫空了。
哮天犬已经蹲回了原来的位置,嘴里叼着他后背袈裟上的一小块布片。
嘴里现在有两块布了。
沙僧盯着它手里的布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了两个口的衣服,忽然想起高林在天兵营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沙师兄,你的降妖杖太重了。
重有重的好处,但打快的东西你得提前半拍出手,不能等看到再打。”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能跟得上高林的速度,还在天兵营的演武场上跟高林互有胜负。
现在他连一条狗的动作都看不清。
不对。
不是“一条狗”。
是哮天犬。
能跟梅山六兄弟并列为二郎神麾下第一梯队战将的存在,论战斗力恐怕不在许多天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