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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解散与开工(第1/2页)
湘省省城。
工业协调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刚从成都带回来的会议记录。
许正平盯着纸页上的字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本按照许正平那边的盘算,是想借着湘省工厂出的乱子,在全国军转民协调会上当众给方敬尧下个绊子,杀一杀西南军工系统的风头,让方敬尧在全行业面前下不来台。
可谁能想到,绊子没下成,反倒让自己在的同行面前落了个“拿下属厂子失误搞小动作”的难堪名声。
许正平抓起桌上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文件边缘。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进来。”
许正平冷声喝道。
张厂长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来,背佝偻着,眼神惶恐。
他在走廊里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一进门就急切又怯懦地往前凑了两步:
“许局长……我们厂现在这情况,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省里还能不能给指条活路?”
许正平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张厂长脸上。
“接下来怎么办?”
许正平的怒火几乎要从牙缝里渗出来,
“你当初为了抢订单,不顾技术不过关,硬把全厂其他线全停了去仿人家的东西,惹出一屁股烂摊子!
现在倒好,在成都让我替你擦屁股,结果让人家把脸都抽肿了!
你还有脸跑来问我怎么办?”
“许局长,我……我当初也是为了厂里几千口人的饭碗啊……”
张厂长的手猛地一抖,嘴唇哆嗦着。
“为了饭碗?”
许正平猛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指着大门厉声喝道,
“你没本事收拾残局,还有脸占着厂长的位置?滚回你的厂里去!等省里的正式文件!”
张厂长被吼得浑身一僵,想再解释,可看着许正平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只能低着头,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门被带上,许正平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红柄电话,拨给省工业主管部门,要求尽快按程序落实西北兵工厂撤销建制、清产核资和人员分流的处理意见,并由纪检、审计部门进驻核查。
……
张厂长赶回湘省西北兵工厂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厂区大院里静得吓人,车间没有了往日机器轰鸣的声响,仓库还堆着七千多口没人要的仿制高压锅以及成捆的冷轧钢板和印好的包装箱。
省工业主管部门的工作组和一名三十岁出头的传达干部早已在厂部会议室等候。
广播喇叭刺啦响了两声,随即召集全厂中层干部和职工代表到大礼堂开会。
台上的传达干部摊开红头文件,看着台下一张张被煤灰和机油浸润的脸庞,心里一阵无奈。
他以前也来过这地方,知道这家老三线兵工厂当年承担国家任务时的辉煌,车间夜班灯火彻夜不熄,墙上挂满了各项表彰奖状。
可如今,辉煌已经彻底成了过去。
传达干部声音沉重地宣读省级主管部门的行政决定:
“……经省工业主管部门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正式撤销该厂企业建制,全面停止一切生产经营活动;
成立清产核资与人员分流工作组,立即封存全部账册、合同、库存及生产设备,停止一切新增采购与对外业务……”
“……关于职工安置,按工龄、技术等级、岗位及家庭困难情况逐人登记建档。
技术骨干、维修工与老工人优先向兄弟军工厂、地方机械厂及配套企业推荐分流;
未落实去向人员,先行保留组织人事、工龄、住房及基本医疗关系,由安置组统筹协调……”
“……免去张某同志厂长职务,实施停职审查,限制接触企业账目、库存及采购资料。
由审计、纪检部门全面核查外贸定金拨付资金去向、原料采购是否存在违纪违规问题,视核查结果依纪依规处理,涉嫌违法犯罪的,依法移送检察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最后几句话落下,礼堂里随即轰然炸开了锅。
“撤销建制?我们厂……没了?”
“老子十八岁进厂,给国家造了几十年的机器,厂子说没就没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台上的空地,眼泪直往下淌,
“我们的工龄算不算?以后的退休金怎么办啊?”
年轻工人们则满脸愤怒地瞪向瘫坐在前排角落的张厂长:
“就是他!非要搞什么仿制高压锅,把好好的线全停了,现在砸手里了,连累全厂连饭都吃不上!”
台下的女工和家属们更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欠的工资还能发吗?!”
传达干部站在台上,双手虚按,竭力安抚着躁动的人群:
“大家冷静一下!解散建制不是今天就把大家赶出厂门!清产核资需要时间,大家的工龄、住房、档案都会逐一登记,省里会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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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任凭他怎么解释,面对前途未卜的分流,工人们的恐慌与悲愤根本压不下去。
曾经庞大而严密的工厂体系,在市场和错误的决策面前,就这么轰然坍塌了。
散会后,张厂长几乎是踩着棉花挪回了家属区的筒子楼。
刚推开家门,早就在屋里哭肿了眼睛的妻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老张……广播里说的都是真的?省里真要查你?还要移送什么司法?!”
妻子抓着他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嘶哑而绝望,
“要是你真被关进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啊?孩子还在上学,这日子以后该怎么过啊?!”
张厂长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停职审查”和“移送司法”八个大字沉沉压在头顶,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当初确实只是想抢下订单救厂子,可现实的铁律根本不看动机,只看后果。
他抬起粗糙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夫妻俩抓着彼此单薄的衣袖,在狭小的客厅里哭成了一团。
门外,家属区的水泥路上,工人们混乱的议论声和脚步声不断传来,“厂子要没了”的消息像潮水一样,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
第二天一早,临江市,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办公点。
晨光穿过薄雾照进院子,几辆自行车靠在墙根下。
周承礼从738厂方向一路走过来,刚踏进联合办公室的门槛,整个人就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慢慢挪动,脚步虚浮得发飘。
他力挺直腰杆,但额角微汗、两腿发软的架势怎么也藏不住。
许长河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一抬头看见周承礼这副模样,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我说老周,”
许长河把缸子往桌上一放,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昨天从排产会上回厂的时候不还精神抖擞的吗?怎么才过了一晚上,走路跟踩在棉花套上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738出啥大事了?”
周承礼心里猛地一跳,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赶紧摆了摆手,干咳一声掩饰道:
“没……能出啥事!就是昨晚……昨晚在车间整理图纸,琢磨红岭-1的接口标准化,睡得有点晚,熬了点神……”
陈砺一进屋,就听见了“睡得有点晚”五个字。
他抬眼看了看周承礼那略显虚浮的脚步,目光在周承礼脸上停留了半秒,
“广交会刚签下大单,交期确实催得紧,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联合公司刚成立,后面全是指挥硬仗的时候,谁要是撑不住,该休息就打报告休息,咱们要产量,但绝不能靠疲劳顶指标。”
周承礼听到陈砺这么说,心头既尴尬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把身子坐正,正色道:
“陈经理放心,我心里有数,738这边绝不掉链子!”
玩笑气氛收敛,办公室里的节奏立刻转入了正题。
罗铁军先拉过凳子坐下,神色凝重地指着高压锅那一栏:
“二代锅要供两万口,764这边我和老工长们连夜核过,现在能正常连轴转的就两条生产线。如果要在现有基础上再新开两条线的话......”
他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
“最核心的瓶颈,是大型液压深冲设备。二代锅的壁厚和特种钢深拉伸工艺,普通的小吨位冲床根本压不动,强行压不仅模具要崩,壳体废品率也高得吓人。
要稳稳撑起四条线,必须再进千吨级的大型重型液压机。而且设备地基、专用动力电缆、车间行车吊装通道,都得提前重新改造。”
陈砺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大型液压设备全国都缺,市经委梁科长正在想办法向上级和兄弟单位协调。设备没到之前,我们不能干等。
老罗,今天开始,带人先把764准备设新线的旧车间彻底腾空,闲置模具和报废废料全部清走,地基坑位和电路改造走向先标出来,位置留好,等梁科长那边的回信。”
“明白,场地今天我就带人清出来!”
罗铁军立刻应下。
随后许长河和周承礼也简要汇报了一下情况。
会议没有多余的套话,任务逐项拆解落实后迅速散会。
上午十点,764厂原准备用于扩建的老车间里,机器移动的摩擦声和铁锹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陈砺带着罗铁军和几名维修班的工人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
皮尺拉开,石灰粉沿着地面洒下一道道笔直的白线,勾勒出未来大型液压机机座的基础尺寸,吊装通道和高压配电箱的预留位置也被一一标注清楚。
废料清理完毕,尘土渐渐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