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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七月,夜里飘着大雪。
陈峰趴在靠山屯村口北坡的第一棵老榆树后。
雪埋过了他的小腿。
他脚上穿着塞满乌拉草的靰鞡鞋,身上披着那件心口烫出个黑洞的旧棉袄。
56式半自动步枪压在身下。
枪栓已经拉开。
黄铜子弹压在弹仓里。
大黄趴在他腿边,喉咙里压着极低的呼噜声。
狗嘴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碴子。
前方三十米。
石灰线外,老龙口雾线退去后露出的废墟正门。
铁牌上“関東軍防疫給水部·北梁第三支所”几个字被雪盖了一半。
铁牌底下站着一个东西。
灰白色的旧棉工作服。
左腿向后拖着,右腿微微弯曲。
姿势和梅河口那个坐轮椅的零号沈卫国一模一样。
陈峰盯着它,睫毛上结了霜都没眨一下。
他左手插在兜里,攥着那颗从院门口捡来的白珠子。
系统判定这珠子是“母体休眠期脱落物·进食标记”。
丑时三刻。
风停了。
陈峰开启【猎人之眼】。
黑夜和风雪在视场中褪去。
那个人形没有红色。
没有体温。
焦距拉近。
没有胸腔起伏。
没有呼吸。
心脏位置只有一团死灰。
面板弹出数据:【目标生物电频率:7.2Hz。】
这个频率,和零号沈卫国轮椅底座那个微型发报器的频率完全一致。
陈峰视线穿过那件灰白色的工作服。
衣服里面没有肉。
没有骨骼。
没有内脏。
只有密密麻麻的灰白菌膜。
菌膜互相缠绕,强行撑起了这套衣服,捏出了一个左腿残疾的人形。
7.2Hz的生物电信号,不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信号从它脚底下的冻土里钻出来,顺着左腿传导上去。
陈峰看明白了。
这不是零号余孽。
这不是活人。
这是个空壳子。
地底那东西吃饱了参王,进入六十天消化期,代谢出来的废料顺着三十年前的旧线路顶出了地表。
陈峰没有开枪。
子弹打不疼一堆菌膜。
他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高粱烧虎骨酒。
烈酒下肚,系统提示耐寒加成生效。
他继续趴在雪窝里。
寅时。
卯时。
天亮了。
日头从东边山头升起,阳光照在废墟正门。
气温回升。
那个人形变了。
灰白棉服下的菌膜接触到阳光,开始快速收缩。
衣服干瘪下去。
菌膜直接液化,变成淡金色的黏液,顺着裤腿往下流。
黏液渗入黑土。
旧棉服失去支撑,掉在雪地里。
陈峰左兜里突然发烫。
他掏出那颗白珠子。
白珠子表面原本覆着淡金纹路。
此刻,纹路亮起。
珠子内部按7.2Hz的频率搏动。
随着前方人形彻底融进土里,珠子表面的裂纹迅速扩大。
裂纹贯穿珠体。
珠子在他掌心碎裂,变成一撮白灰。
系统提示:【进食标记已销毁。信标同步完成。】
陈峰甩掉手里的白灰。
视线再次看向人形消失的地方。
黏液渗入土层后,原地留下一圈肉眼可见的震荡波纹。
波纹贴着地皮往外扩。
频率依然是7.2Hz。
陈峰对这个频率太熟了。
二号干燥仓铅坑表面,沈明兰那管血样突变体,就是这个频率。
大黄站起身,抖了抖毛。
它往前跑了两步,凑到石灰线边上,闻了闻废墟方向吹来的风。
大黄猛地倒退,四条腿打闪。
它趴在雪地里张开嘴,干呕起来。
胃里的酸水混着白沫吐在雪地上。
陈峰走过去,按住大黄的脖颈。
大黄浑身发抖,尾巴夹在后腿中间。
“陈峰。”
身后传来苏清雪的声音。
陈峰回头。
村口大树下,苏清雪穿着厚实的碎花棉袄。
脖子上的红围巾落了一层白。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粥温了三遍了。”苏清雪看着他身上的雪。
陈峰走过去,接过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红糖高粱米粥。
还烫手。
“蹲出一朵花来了?”苏清雪递过一块干净的棉布。
陈峰擦了一把脸。
“不是活物,是个用菌子捏出来的假人。”
苏清雪看了一眼废墟方向。
“珠子呢?”
“碎了。”陈峰喝了一大口粥。
“跟着那假人一起碎的,那是探路的。”
他把空缸子递给苏清雪。
“你别过来,那边味不对。”
陈峰转身,重新走向石灰线。
日头升高,废墟正门的积雪化了一大片。
那个假人融化的地方,冻土突然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陈峰停下脚步。
冻土往下塌陷。
塌陷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坑。
坑底露出一截金属。
锈绿色的铜管。
管口直径约十公分,管壁上刻着日文。
猎人之眼拉近焦距。
“昭和十四年。奉天兵工厂造。”
铜管的走势非常明确。
管口朝南。
笔直对着靠山屯里面的二号干燥仓。
铜管里没有活气,也没有7.2Hz的震动。
但管口飘出一股味道。
甜腥气。
和二号干燥仓铅坑底下,那管离体快十八年的血样突变体散发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峰盯着管口。
地底那东西进入了六十天的消化期。
它在睡觉。
但睡前,它把三十年前关东军埋下的废旧管线顶出了地面。
假人。
白珠子。
全是为了给这根管子定位。
目标,二号干燥仓里那管血。
八月二十日血样满活性,还剩二十多天。
它在给那管血搭桥。
陈峰转过身。
“大壮!”他喊了一声。
冯大壮从村口掩体后面跑出来。
手里提着工兵铲。
“峰哥。”
“拿生石灰,把这个坑填死,填满为止。”陈峰指着铜管口。
冯大壮看了一眼那个锈绿色的管子,没废话,转身去扛石灰袋。
陈峰走到苏清雪身边。
“看清了?”苏清雪问。
“看清了,管子直通二号仓。”
陈峰拉着她的手,往大队部走。
苏清雪的手很热。
“它在帮那管血铺路。”苏清雪声音很平稳。
“它在睡觉,这是它搭饭盆的本能。”陈峰推开大队部的门。
屋里生着炉子。
很暖和。
桌上放着大账本。
苏清雪翻开账本,拿起铅笔。
“七月二十四。大暑后。”
“老龙口废墟现旧管。直通二号仓。”
“进食标记碎裂。信标建立。”
写完,她放下笔。
“韩少校那边怎么说?”陈峰脱下棉袄,挂在炉子边。
“半个时辰前报的数据,铅坑温度没降,血样活性稳在41%。”苏清雪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陈峰接过水杯。
“稳不住多久,管子露头了,血会找过去。”
苏清雪看着他的右掌心。
掌心那个“陈”字血痂边缘,割掉死皮的地方已经结了新痂。
没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
虎牙和死皮建立的共生机制还在生效。
“你这边压住了,它就只能找那管血。”苏清雪说。
“八月二十日。”陈峰念出这个日子。
“还有二十六天。”苏清雪算出准确数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老蔫推门进来。
帽子上全是雪水。
“峰子!韩少校让你过去一趟!”齐老蔫喘着粗气。
“二号仓?”陈峰放下水杯。
“对!铅坑底下的石灰层,裂了!”齐老蔫咽了一口唾沫。
陈峰抓起刚挂上的棉袄,大步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