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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张远航的顿悟(第1/2页)
黑石镇的清晨,冷风刮在镇政府大门外的白板上。
县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更正声明。
王台长的声音干涩,照着稿子念,向黑石镇党委和群众致歉。
紧接着,是罗兴邦的专访。
罗兴邦坐在镜头前,肩背挺直,对着话筒宣布,黑石镇春节救助名单全面复核,账本上墙常态化。
办公室里,朱文浩按下了电视机的电源键。
底牌亮出,秦远山的舆论围剿已然破产。
规矩立下,民心稳固。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日程表。
今天是小年。
黑水村村委会大院。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码放着成袋的米、面和桶装的油。
这是黑水村新班子成立后的第一次公开物资发放。
大院里挤满了人。
二房、三房的村民站在前头,平日里不起眼的外姓人缩在后边。
张远航穿着旧军大衣,左肩的伤口结了痂,好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桌后,指间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大伙静一静。”
张远航一开口,院子里的嘈杂声小了下去。
他把烟扔在脚底,用鞋尖碾了碾。
“今天发过年物资。”张远航的视线扫过二房三房的几个老辈。
“按理说,谁家穷,谁家拿。”
他的话锋一转。
“不过,扳倒长房,二房三房的兄弟们出了死力。这头一批,自己人先领。”
二房几个汉子咧开嘴,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伸手。
“慢着。”
李麦穗从长桌另一头走过来。
“张支书。”
李麦穗没有看二房的人,目光直视张远航。
“这物资是镇里拨的救助款买的。镇大门口的白板上贴着名字,分了前后顺序。谁家最困难,谁排在前面。”
她拿起笔,在名单上点了点。
“头一个,李老栓。按名单排,不按宗族排。”
二房的汉子脸上挂不住了。
“李麦穗,你个外姓丫头懂不懂规矩?”
“长房压着咱们的时候,李老栓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我们把天翻过来了,他还想排在我们前头?”
张远航的脸沉了下去。
烟还夹在指间,火星烫到了手。
他眉头挤成一个疙瘩,张嘴就要训人。
朱文浩那晚在办公室说的话,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
“信任,是让你拿刀的时候,清楚地知道刀鞘在哪里。”
张远航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股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二房的几个汉子。
“退回去。”
张远航的声音不高。
二房汉子愣住了:“远航……”
“我让你退回去!”张远航拔高音量,“排队!按李会计的名单排!”
汉子们脸上没了光,悻悻退回人群。
李麦穗看了张远航一眼,随即转身,清脆地喊出名字。
李老栓拄着棍子,从外姓人那堆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到桌前,李麦穗把一袋米和一桶油递到他怀里。
老头抱着油桶,布满皱纹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在黑水村活了几十年,从来都是长房吃剩的残羹冷炙才轮得到他。
这是他头一回,正大光明地站在了第一个。
“谢谢村里……谢谢。”老头说话打结。
“李爷爷,还有这个。”
李麦穗从桌下端出一个保温桶,掀开盖子。
热腾腾的腊八粥香气混着米香飘了出来。
“今天小年,孤寡老人一人一碗粥,暖暖胃。”
她盛满一碗,递了过去。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提打江山分肉的事,眼睛都看着那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粥。
角落里,杜长河大衣敞开,带着几个辅警。
他憋着股劲,想从这新班子的流程里挑出点毛病。
偏私、争抢、打架。
只要出一点差池,他这个政法委员就能名正言顺地介入。
他盯着看了一个小时。
流程无懈可击,物资对账单贴在墙上,清清楚楚。
长房旁支的人挤在人群中间,张彪和张虎进去了,他们现在像没了头的苍蝇。
一个长房的媳妇扯开嗓子。
“大家伙看看!李麦穗这丫头心偏得很!”
“外姓人先拿,好东西全分给他们了!”
“村会计管着钱,以后这黑水村的钱,怕是全得进外姓人的口袋!”
二房三房的人听了,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李麦穗放下粥勺,拿起桌上的纸夹,重重拍在桌上。
“谁说我偏私?”
李麦穗盯着那个长房媳妇。
“你们长房把持村务的时候,红白理事会的账本,谁看过?”
她从桌下抽出另一本厚账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张远航的顿悟(第2/2页)
那是许洁带着她熬夜查清的退赃账本。
“这本账,镇里已经查清了。”李麦穗翻开。
“今天发物资的钱,一部分是镇里拨的,剩下的大头,全是红白理事会里退回来的赃款!”
她把账本立起来,面向所有村民。
“长房从死人身上抽成,修坟要交买路钱,办喜事要交挂号费。这些钱去了哪?”
李麦穗念出几个名字。
“张德海,三万。张富林,五万。”
几个长房的人哑了火,低下头往人群后缩。
李麦穗没停,视线转向三房的人群。
“三房也有人拿了。”
她念出名字。
“张德福。分红两万。”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三房的一位老者。
张德福是三房的族老,张远航上位,全靠他带头支持。
张远航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他转头看李麦穗,想制止她。
这老头是他的基本盘。
李麦穗没看他。
“不管是谁,拿了集体的钱,就得退回来。这笔物资,就是这么来的。”
人群里一片寂静。
张德福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角落里,杜长河靠在墙上的背,悄然离开了墙面。
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
族老被当众点名,三房的人要是闹起来,他这个政法委员,就有事可做了。
张德福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往前迈了两步。
他走到长桌前。
“我拿了。”
张德福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杵了杵。
“当年张大海逼着我签字,硬塞给我的。我没敢花。”
张德福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
“两万块钱,一分不少。我今天退给村里。”
老头面向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我老糊涂了,没脸再当这个族老。这钱,用来给村里的娃娃们买书本吧。”
杜长河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旧布包,知道自己今天白来一趟。
张远航看着张德福,再看看李麦穗,手心里沁出了一层汗。
朱文浩留着张德福不抓,让他当众退赃认错。
这一手,比把人直接带走更服众。
粥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排队的人安安静静,再没人去争抢先后。
中午。
黑石镇副书记办公室。
许洁拿着黑水村物资发放的现场简报,放在朱文浩桌上。
“张德福退了赃,李麦穗用账本压住了全场。”许洁说,“杜长河带队在那看了半天,自己开车回镇上了。”
朱文浩放下手里的文件。
“立规矩,不在文件里,在事上练。”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既然黑水村这把火烧起来了,就不要停。”
“以镇党委的名义发个文。下个月,定为‘村务公开月’。全镇所有行政村,不仅是困难补助,所有历年积累的糊涂账、村集体的租金,全盘清理,上墙公示。”
许洁提笔记下。
“这么搞,底下那些当了半辈子土皇帝的村干部,怕是要炸锅。”
“不炸,怎么洗牌。”朱文浩喝了口水,“把浑水搅清,就是要把泥沙淘出来。”
入夜。
黑水村村委会大院。
人都散尽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张长桌搬回了屋里。
张远航坐在村支书的办公桌后,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红塔山。
他没抽,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今天发物资的事,让他感受到了权力的分量,也感受到了李麦穗手里那本账本的重量。
这村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门外刮着冷风,吹得木门发出声响。
张远航站起身,准备锁门回家。
他刚走到门边,脚下踩到了一张纸。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低头。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白色的纸条。
张远航弯腰捡起。
纸条是普通的笔记本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他走回屋里,拉亮了灯绳。
昏黄的灯泡亮起。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
“你真要让一个外姓丫头管你?”
张远航盯着这几个字。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
他把纸条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灯关上,锁门,走出大院。
黑暗中,张远航的步子迈得很稳。
有人不想黑水村安宁,有人想挑拨。
但他现在知道了刀鞘在哪。
黑石镇的天,越来越冷了。
雪融化的时候,底下的污垢,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