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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谷宗介举着茶杯。
空气瞬间安静。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像沈幼薇这样懂的人,一听就懂。
昨晚夜不归宿的陆辞,和这个叫千鹤的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
周围不懂的人,也能听出另一层意思。
神谷宗介和雪代千鹤关系确实很近。
近到他有资格越过千鹤本人,摆出一副家属的姿态,替她出来善后。
无论陆辞怎么选,他神谷宗介都能稳稳站在道德和体面的高处。
赢麻了。
至少,神谷宗介自己是这么想的。
沈幼薇刚准备端起茶盏,手却停在了半空。
昨晚。
千鹤。
陆辞。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
她的眼睛慢慢眯起,眼底危险意味翻涌。
但她没有立刻转头看向陆辞。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陆辞如果心虚,绝不会是现在这种姿态。
当陆辞不解释的时候,往往不是他理亏。
而是有人要倒霉了。
于是,沈幼薇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毫不遮掩的阴阳怪气。
「哟,真是开了眼了。」
「这年头,还有上赶着替别人道歉的?」
沈幼薇上下打量着神谷宗介,满脸嘲弄。
「那位千鹤小姐是不会说话,需要你来当嘴替?」
「还是你觉得自己的脸比较大?」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端详了一下神谷的五官。
「不对。」
「我仔细看看,你这脸好像也不能叫大。」
「你的脸,应该是比较尖的那种类型吧?」
一个「尖」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听起来,几乎就是「奸」的谐音。
这种完全不按套路来的市井挖苦,直接把神谷宗介精心铺好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围宾客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想笑,又不敢笑。
神谷宗介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但他强撑着没有对沈幼薇发作。
目光死死盯住陆辞。
他在等。
等陆辞接招。
陆辞神色自若,只是慢慢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面。
瓷器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没有看神谷宗介。
而是平静地看了对面的千鹤一眼。
「麻烦谈不上。」
「她不是小孩子。」
「做什么,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夜风吹过。
陆辞没有替千鹤解释昨晚去了哪里。
也没有把千鹤昨晚的失控,当成自己可以炫耀的战利品。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雪代千鹤是成年人。
她的选择,不需要别人替她定义。
坐在对面的千鹤,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口一颤。
神谷宗介在自顾自地替她定义一切……
他说她只是一时任性。
他说她是压力太大。
他说她迟早会恢复状态,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在神谷眼里,她所有偏离规矩的行为,都是「病态」的。
需要被原谅。
需要被纠正。
需要被他这种「同一个世界的人」,温和体面地拉回去。
可陆辞没有。
千鹤今天早上之所以逃得那么狼狈,连一句道别都不敢留,就是因为她害怕承认昨晚的自己是清醒的。
她拼命想把昨晚的放纵推给那罐廉价啤酒。
推给对家族规矩的逆反。
推给那股能压制头痛的松木气味。
推给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藉口。
好让自己重新做回神龛上的人偶。
可陆辞一句话,就把她所有藉口都堵了回去。
他没有替她找理由。
也没有当众拆穿她早上的落荒而逃。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承认。
她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
她有资格,也有能力,为自己的所有决定负责。
这份把她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的尊重,比任何宣誓主权的亲密话语,都更深地刺中了千鹤。
神谷宗介发现陆辞根本没有掉进坑里,反而用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把话题拨开了。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邪火。
不行。
必须把这种「亲近关系」当众坐实。
神谷立刻转向千鹤,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体贴。
「千鹤小姐,我只是担心陆先生误会。」
「毕竟昨晚你状态不好,我怕你们争吵……」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千鹤忽然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冰冷。
「神谷宗介。」
声音不大。
却冷得像冰水浇在骨头上。
「我不记得和你说过任何事情。」
「别再给自己加戏了。」
水榭里,死寂。
连水流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显得刺耳。
邻桌几位正准备举杯的宾客,动作齐齐停在半空。
有人飞快和同伴交换眼神。
有人甚至没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因为这简单的几句话,就直接表明了,雪代家和神谷家的关系,没有刚才神谷宗介表现出的那么好……
那么,刚才还有点热衷于和两家合作的,现在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了,也许二者只能取其一。
神谷宗介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刚才那句暧昧不清的「稍微聊了聊」,本就是为了给自己贴近千鹤丶拔高身份找的台阶。
他以为千鹤绝不会当众拆穿。
结果千鹤不仅抽走了他的台阶。
还顺手把台阶砸在了他脸上。
神谷宗介慌了。
他赶紧补救,声音都急促了几分。
「千鹤小姐,我的意思是……我了解你的性格。」
「我们两家认识多年,我只是根据你的习惯,做出了判断。」
他退而求其次,试图用「多年的了解」继续埋雷。
证明他们之间,有着外人无法企及的深厚羁绊。
但这几句话落在千鹤耳朵里,只让她更厌烦。
因为神谷所谓的了解,全是他自己幻想出来,又强加在她身上的标签。
他了解的只是「雪代家的大小姐」。
不是她千鹤。
就在这时,千鹤的偏头痛又开始发作。
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加上会馆里那种昂贵却刺鼻的复合薰香,让她的神经一点点绷紧。
她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
长年累月的礼仪训练,让她即使痛得难受,也能维持住表面的端庄。
神谷宗介对此毫无察觉。
他为了挽回颜面,还在滔滔不绝地展示自己对千鹤的「了解」。
「就像千鹤小姐对香气最讲究。」
「春山会馆今晚的薰香,虽然不及雪代家的那么醇厚,但也算得上极品沉水香。」
「千鹤小姐向来……」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
陆辞忽然开口。
「把她那桌旁边的香撤了吧。」
全场猛地一怔。
正在伺候茶水的会馆侍者也愣住了,端着托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动。
坐在陆辞身边的傅婉柔立刻接上。
「听他的。」
「撤香,再倒一杯温水过去。」
侍者如梦初醒,马上快步上前。
他手脚麻利地将千鹤桌旁的香炉端走,又迅速换上一杯不带任何茶味的温水。
神谷宗介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正演到兴头上,却被人随手掐了灯?
他强挤出一抹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陆先生可能不太了解。」
「千鹤小姐自幼习香,对各种名贵香料如数家珍。」
「撤掉是为什么?这香的好坏,千鹤小姐一闻就能判断。」
陆辞这回连看都没看神谷宗介一眼。
「你好像眼神不太好。」
「她正在头痛。」
这句话一出,直接把神谷宗介引以为傲的「懂她」滤镜,砸了个稀巴烂。
对面的千鹤,身体像被定住一般。
她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抬手去扶额头。
也没有做出任何能代表痛苦的明显动作。
可陆辞隔着宽阔的水榭,隔着明明暗暗的灯影,只看了她几眼。
就知道她现在头痛。
这个细微的细节,在千鹤的心理防线上,撕开了一道无法合拢的口子。
神谷宗介确实知道她很多事情。
但神谷宗介永远只会把这些事,当成炫耀的谈资。
当成彰显他们门当户对的筹码。
而陆辞知道她头痛。
他不会评价香料多名贵。
也不会长篇大论地说自己有多了解她。
他只会直接让人撤走可能影响的刺激源……
一个人,满嘴都是了解。
却只把她当成一件精美的展示品,拼命往她身上贴金箔。
另一个人,什么都不争。
却切切实实地把她当成一个会痛丶会疲惫的活人。
千鹤定定看着隔着水榭的陆辞。
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如果继续待在这个笼子里。
她迟早会被神谷宗介这种人逼疯……
千鹤攥住裙摆的手指,缓缓松开。
她端起面前的温水,低头喝了一口。
水流滑过喉咙。
带着真实的温度。
放下水杯时,千鹤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