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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喷薄(第1/2页)
陆安没有马上回答，他举着远镜，从西翼缓缓移向中部，再移到东翼。
西翼已经打疯了，开战便陷入死战。
满八旗重步兵一波接一波地往坡上撞，蒙古骑兵从侧翼发起冲锋，看那样子，对方并非要一次性冲入阵线然后厮杀，而是反复重复，试图击垮千总三部的侧翼。
站在帅旗下，只觉那里马蹄隆隆，阵线在满八旗重步兵持续猛攻下，本就已被撕扯得一片狼藉。
他们明军阵线上火光不绝，破虏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重甲司那帮铁人已和清军骑兵在阵前撞成一团。
阎虎那面黑旗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像一块被怒浪不断拍打的礁石，顽固的顶在最前。
这样的西翼，一时半会儿攻不破，可也绝无余力反打，更不存在什么战机。
陆安将远镜转向东翼。
张煌言的将旗刚刚从南面插进战场，舟山营的骑兵到了，步炮兵还在源源不断持续赶到起将旗下，快要抵达。
东翼清军与中线清军都是绿营为主，旗号乱，阵型散，被千总一部和二部用排铳和长枪顶在坡下，虽然兵力厚实密密麻麻，但看起来确实没有西翼那么凶险。
但也只是“看起来”。若是清军再往东翼增兵，或者绿营被逼急了拿人填，东翼同样危险。
他放下远镜，做了一个决定。
“传令张煌言和郝应锡，即刻从两翼夹击东面清军绿营。告诉张煌言，别再等步营了，骑兵先上，配合郝应锡从绿营背后冲他一次！等舟山营步炮兵一到，立刻转为全力猛攻东翼！”
“清军试图猛攻我西翼，那我们就猛攻他东翼！给我率先把绿营打崩！看谁先撑不住！”
程大略和张奕夫都是一愣。
按他们原先的想法，张煌言到了以后，最该支援的是西翼。
那里才是清军的主攻方向所在，也是最危急的地方，可陆安竟然让舟山营去打东翼。
陆安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朝南面清军大纛望了一眼，像是透过数里距离，从那面大纛旗帜看见了对面那位与他一样年轻气盛的信郡王。
“清军既然想在我西翼集中突破，那我就在他东翼集中突破，他要我的左臂，我就要他的右肋。”
陆安果断道，“传令西翼李铁山和阎虎，哪怕打光了，也要给我守住！”
“再传张煌言、郝应锡，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内击溃东翼绿营，再半个时辰，给老子把中路绿营也打穿！”
程大略和张奕夫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蹲下来就着图纸开始重新推演。
旗语手们也纷纷领命，双臂翻得只剩残影。鼓号声陡然一变，由先前的急促防御调门，转成了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长音。
塘马从帅旗下飞驰而出，一骑奔东，一骑奔西。
陆安又朝南面大纛看了一阵，才慢慢把目光转回西翼。
在那里的厮杀声已听不出间隙了，只觉得噪杂震耳，蒙古骑兵行进中遭到了毒烟雷阻隔，失去了冲击马力，随后已与阎虎的重甲司厮杀作一团。
“再传令文中兴。”陆安道。
“十六门炮，十门转向西翼，装霰弹，以最快速度压制蒙古骑兵和满八旗的冲锋！其余六门，全部对准东翼绿营，也用霰弹，给我狠狠地轰！”
“中线敌军呢？”旗语手下意识问了一句。
陆安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中线暂且不用管，让刘坤给我咬牙扛住等支援！”
旗语飞舞，鼓号连天。
命令传上了炮兵阵地。
文中兴站在阵地最高处，满脸硝灰，两只眼睛红得吓人。
他刚刚从西翼前线策马绕回来，气还没喘匀，便瞧见帅旗方向旗语急翻。
他眯起眼盯了几瞬，转身就吼：“一至十号炮！西翼！霰弹自由射击！十一至十六号炮！东翼！也装霰弹！自由射击！”
“最大射速！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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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阵上顿时高呼领命。
十六门中兴炮六型的炮长们齐声喊令，炮手们飞快运转起来。
炮口原先还对着正面，此刻在辅兵们的帮助下，抬炮架、转炮轮、摇螺杆，一点点朝两翼偏过去。
黑沉沉的炮口斜指清军人潮，像十六只准备喷火的死神之眼。
弹药手从后面的箱子里抱出霰弹一体弹药包，每发霰弹里面都塞着上百粒拇指粗的铅丸，沉甸甸的，每一发都是死神的咆哮重拳。
“装霰弹！”
“仰角调高三分！”
“转转转！！”
“预瞄毕！”
“清膛毕！”
“装填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点火！”
第一门炮率先爆射！
炮口喷出的火光比实心弹更宽、更亮，上百粒铅丸在出膛的瞬间散成一片黑云，带着尖锐到极点的破风声，朝西翼清军阵中泼去！
西翼清军正在往坡上冲锋，人潮涌动，喊杀声震天，前沿更是密得肩挨着肩。
那一片霰弹轰到，最前面几排人像被风吹倒的纸片，整整齐齐朝后翻去。
炮弹爆裂开裂，铅丸直接撕碎行经路线上所有的一切，打进铁甲，打穿胸膛，打碎面骨，打得血花一团团炸开。
马匹中弹后长嘶着倒地，将背上的蒙古骑兵甩出去，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泥里。一蓬蓬血雾在人群升起，又迅速被风吹散，露出下面成片成片抽搐倒飞的人影。
十门炮轮番自杀轰击，霰弹不停歇一般朝西翼倾泻。每一轮都清出十几步宽的空档，每一轮都被后面的清军补上，然后再次被清空。
几个蒙古八旗牛录章京试图稳住阵型，可人在霰弹面前和纸没什么分别。一面大旗被打断，旗杆折成两截，执旗手倒在地上，胸口像被铁耙犁过。
东翼的六门炮同样在怒吼。
那边绿营兵本来就被东翼千总部挡住，被明军燧发铳和刺锥顶得苦不堪言，炮声一响，整条人潮都像被踩了一脚。
霰弹犁进人群，血肉横飞。
绿营兵们比不得满蒙八旗的精锐部队，顿时撑不住了，有人丢了刀就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发抖，有人疯了似的往自己人身上爬，但很快被其后绿营总兵的镇抚队乱刀砍回，铁血弹压。
炮声震天，硝烟如云。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喊声了。
他们只知道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装填，推进，点火，归位。炮管在一次次轰击中变得滚烫，偶有水滴溅上去，“嗞”的一声便化了。
有个炮手在搬弹药时被炮架角刮掉半只耳朵，血流了一脸，仍坚持一声不吭地继续发炮。
文中兴站在十六门炮中间，像他嘴里的命令一句接一句，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
忽然，身后有人拍他肩膀说什么。
他跟着回头，便看见贾通天那张沾满泥浆的脸。
对方的土营还在乐此不疲的在赤武营的阵后和两侧弧形区域抛洒铁蒺藜，挖掘陷马坑，还有构筑拒马等。
土营在赤武营的阵线北面硬生生构筑了一大片活物免进的隔绝线，以杜绝清军西翼骑兵能直接迂回绕后冲击将旗的可能性。
文中兴松了口气，刚才徘徊游弋在西翼的清军蒙古八旗骑兵派了不少人迂回向后，可能是在尝试绕后直接背冲他们的炮兵阵地。
但好在最后还是被土营构筑的拒马和铁蒺藜防线阻隔劝退。
文中兴抹了一把脸，又回头望向前方。
西翼清军仍在往上拱，但速度明显慢了，炮声还在继续。十六门炮像十六头被铁链拴住的巨兽，膛口焰频繁闪烁。
偶有大片云层遮蔽了太阳，天短暂暗下来，只有炮口的火光一明一灭，闪烁之中，喷薄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