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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脚下的泥土从黄褐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越往西北走,植被越稀,最后彻底消失。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轩辕停下脚步。前方四五丈外,大地裂开一条缝。缝不宽,十丈左右,但深不见底。黑气从缝里往上涌,不似雾那般轻飘飘,这黑气贴着地面流,像厨房里的油烟往下水道走。黑气涌到裂缝边缘就停住,堆叠着,一层一层往上摞,但始终越不过那道线。
“到了。“轩辕盯着面前的景象,神情严肃道。白鸢站在他身侧,鼻翼剧烈翕动,嗅着从裂缝里涌上来的气息。狐族的嗅觉比人族灵敏太多,她能分辨出气味里细微的层次。
沉默了很久。白鸢开口道:“裂缝边缘的石头是灰白色的,看来被黑气侵蚀过。轩辕,这些石头原本是什么颜色?“
“青灰色。“轩辕注意到白鸢并不是在随口问,她在记录,在分析。
“这里寸草不生。“白鸢继续说,目光扫过裂缝周围一圈,“连苔藓都没有。“她往前走了一步。黑气在地面涌动,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往两边分开,但很快又合拢回来。“我跟你下去。“
轩辕转头看她。白鸢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的眼睛在黑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是狐族特有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渊内是封闭空间。“她说,“灵识被压缩到极限,你原本七八里的范围在这里能剩一里多。但我们狐族的嗅觉不依赖灵识。我能闻到前方亡魂密度变化、气流方向、哪里有空隙。“
“这里不会像古战场那样排斥妖族吗?“轩辕问道。
“不一样,古战场的战阵残留不认狐族血脉,只认灵力属性。“白鸢回答道,“但葬魂渊没有战阵。只有亡魂。亡魂对活物的感知不区分人族妖族。我在丘陵上等你的两天,把渊口的气味分层记了一下。“她继续说道,“黑气有三种味道。底层最重的是亡魂沉积的旧气,像腐烂的木头。中层是流动的阴气,有股铁锈味。表层是新鲜的,腥味更重,像刚宰杀的鱼。“
“现在表层在变浓。“轩辕看着渊口汩汩的黑气说。
“对。“白鸢点头道。轩辕看着她,白鸢被他的目光盯得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退让。
“我进去之后,两人分工。“白鸢继续说,“我的狐火可以广域扫荡,压制低阶亡魂。你专注高密度区域,用斩金戟造隙开路。“
“可长时间施展狐火你消耗太大。“轩辕说。
“顾不了那么多了,“白鸢说,“虽然葬魂渊的亡魂对活物的敌意不区分族群,但我的狐火对亡魂的克制也同样不区分族群。“她深吸一口气。黑气涌进她的鼻腔,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开。
轩辕看着白鸢。白鸢迎着他的目光站得很直。渊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
小柒从轩辕衣襟里探出头。竖瞳眯了一下,又缩回去。“好黑。“她说。声音很轻。
“还没进去。“轩辕说。
“已经在边上了。“小柒说,“比那边吵。“她说“那边“,指的是古战场。竖瞳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比古战场时镇定得多。她没有发抖,只是把身子往衣襟里缩了缩。
“那些声音有内容了。“她说,“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说……“她顿住。
“说什么?“轩辕问。
“听不清。“小柒摇头,“太多了,混在一起。“
轩辕闭眼。灵识往下探。黑气像一堵墙。他的灵识撞上去被弹回来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往下渗,但很快被压缩。原本七八里的范围在这里只剩一里多。
这短短一里多的范围,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灵体轮廓。这些灵体在动,像水里的鱼群,一层叠一层,朝某个方向缓缓游动。
明白了大概形式,轩辕睁开眼郑重道:“走吧!“
暗道入口在渊壁侧面。
四天前噬魂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壁面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是用利刃类的灵器硬生生切出来的。切口边缘还残留着灵力残痕的粘液层,黑绿色,散发一股腥臭。
“窄。“白鸢站在入口前看了一眼,“只能侧身。“
“你走前面。“轩辕说,“嗅觉在黑暗里最可靠。“
白鸢点头。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暗道。
轩辕跟在后面。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壁面上残留的灵力残痕发出微弱的荧光。他把灵识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往前探。
白鸢在前面走。偶尔停下来,鼻翼翕动。
“左边密度低,走右边。“
“前面十步有个大的,绕。“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狭窄的暗道里传得很清楚。轩辕跟着她的指引走,斩金戟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
下沉。
一步、两步、三步。
灵识范围被压缩到五里。
空气变冷了。不是冬天的冷,是“热量被吸走“的冷。阴气从脚下往上渗,透过鞋底渗进脚踝,再顺着小腿往上爬。
白鸢的呼吸变重了。她走在前面,比轩辕更先感受到这股寒意,但她没有放慢脚步。
“温度在降。“她说,“每隔百步降一分。“
“记着。“
“嗯。“
又下了百步。
灵识范围压缩到三里。
石壁上开始出现灰白色的灵体。像苔藓,但会动。一簇一簇贴在石壁上,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有巴掌大。灵体的形态不固定,像一团团半透明的水母,在壁面上缓缓蠕动。
“别碰。“白鸢说,“低阶亡魂。碰到会缠上来。“
“我知道。“
小柒又探出头。竖瞳盯着石壁上的灵体,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们在看我。“她说。
“低阶亡魂没有神智。“轩辕说,“只是在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
“但是它们在看我。“
轩辕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斩金戟横在身前,戟尖朝下,随时准备横扫。
又下了百步。
灵识范围压缩到一里。
声音变了。
不再是远处嗡鸣,是就在耳边。千万人低语叠加,有人喊名字,有人重复生前最后一句话,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识海,像灌进一锅沸腾的水。
小柒缩成一团。竖瞳里闪过一丝惊惧,但她咬牙没出声,只是把身子往轩辕的衣襟里缩得更紧。
“小柒。“轩辕低声说。
“嗯。“声音闷闷的,从衣襟里传出来。
“没事。“
“嗯。“
白鸢的脚步没停。她在前面走,脊背挺得很直,但轩辕注意到她后颈的肌肉绷紧了。
“前面有个开阔地。“她突然说,“岩腔。“
话音刚落,暗道尽头豁然开朗。
岩腔大约十丈见方。
穹顶很高,看不到顶,只有黑气在穹顶下缓缓流动,像一片倒悬的湖泊。地面是平的,但不平整,到处都是凸起的岩石,像一颗颗巨大的牙齿。
亡魂密度是外面的三到五倍。
不是零散的,是一层叠一层。灰白色的灵体挤在岩腔里,像水里的浮游生物群,缓缓游动,时不时撞在一起又分开。
白鸢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呼气的时候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然后她动了。
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她身上展开。
不是战斗型灵力——狐火本身就是辅助性质的,走的是压制驱赶路线,不是杀伤路线。但白鸢用得很巧。她把狐火压成一张薄薄的光膜,覆盖在两人周围三尺。
亡魂碰到光膜就会被灼退。
不是杀死,是灼退。像飞虫碰到烫的铁丝,碰一下就弹开。弹开的亡魂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游回来,再碰,再弹开,反反复复,像不知疲倦的飞蛾扑火。
“撑不了太久。“白鸢说。声音稳,但呼吸已经开始变重,“狐火在这种环境里消耗是平时的三倍。“
“多久?“
“半个时辰。“
轩辕点头。斩金戟竖握,戟尖朝前。
“我去开路。“他说,“你压住两侧。“
“好。“
他动了。
斩金戟划出一道弧线,戟刃切开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最近的一团亡魂被戟刃扫中,像被刀切开的豆腐一样裂成两半,但没有死——它们在半空中重新聚拢,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
轩辕欺身而入,戟尖连点。
点的是亡魂团的中心。那里最密,也最脆弱。戟尖戳进去,像戳破一个水泡,亡魂团炸开,灰白色的灵体碎片四散飞溅。
他没有停。一步跨出去,戟尖再点。又一个亡魂团炸开。
白鸢的光膜在两侧扫荡。零星的亡魂试图从侧面渗透过来,但一碰到光膜就被弹开。她控制着光膜的范围,既不能太大——太大会分散灵力,也不能太小——太小护不住轩辕的侧翼。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轩辕听见了。他没有回头,但戟尖划出去的角度微微变了——原本是横向扫荡,现在变成斜向,把站位往白鸢那边压了半寸。
半寸。
不多。但在高强度战斗中,这半寸意味着轩辕多挡了一面,白鸢少承受一侧的压力。
白鸢注意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光膜的范围又压了一分,灵力消耗随之降低。她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但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
竖瞳里映着白鸢的狐火。金黄色的光,在阴冷的岩腔里格外刺眼,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笼。
“好暖和。“她说。
白鸢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小柒一眼。竖瞳正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狐火的颜色,像两颗小小的琥珀。
“冷吗?“白鸢问。
“冷。“小柒点头,“这里好冷。“
白鸢没说话。她抬起手,手指尖上燃起一小团狐火,然后轻轻弹了一下。那团狐火飘出去,落在小柒头顶,像一顶小小的帽子。
“戴着。“白鸢说,“会暖一点。“
小柒眨眨眼。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狐火,没烫。
“不烫。“
“压得很低。只会暖,不会烧。“
小柒点点头。她把身子又往衣襟里缩了缩,但那团狐火稳稳地浮在她头顶,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谢谢。“她说。声音比之前亮了一点。
白鸢没应声。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光膜上,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轩辕在前面开路。斩金戟上下翻飞,一下一个亡魂团。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戟尖带起的风压把前方的亡魂吹得七零八落,为身后的白鸢和小柒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但亡魂太多了。
打完一团又来一团,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轩辕的灵力在消耗,虽然不快,但架不住持续。斩金戟上的十字裂纹在渊内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前面有个缺口。“白鸢说。
轩辕抬头。
前方的亡魂密度突然降低了一块。不是没有,是比其他地方少,像水流中的漩涡中心。
“你制造的?“
“不是。“白鸢摇头,“自然形成的。可能那里有什么东西,亡魂本能地避开。“
“走。“
他加快脚步,朝缺口冲过去。白鸢的光膜跟着移动,在身后留下一串灼烧亡魂的痕迹。
缺口越来越近。
十丈。八丈。五丈。
轩辕冲进缺口。
身后的亡魂群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样,在缺口边缘徘徊不前,不敢越过那道无形的线。
“什么东西?“白鸢皱眉。
轩辕环顾四周。
缺口的正中央,地上躺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深一些,是暗褐色的。石头表面有一道裂纹,裂纹里透出微弱的红光。
红光。
和斩金戟上的裂纹一样的颜色。
“是旧物。“轩辕蹲下来,盯着那块石头,“不知道是什么,但亡魂怕它。“
“捡起来?“
轩辕摇头。“不急。先把这一层清干净。“
他站起来,斩金戟横在身前。
“你休息一下。“他说。
“不用。“白鸢说,“还能撑。“
“休息。“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恢复一些灵力再打。“
白鸢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没有反驳。
她退到缺口的角落里,盘腿坐下,闭眼调息。头顶那团狐火还亮着,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看看白鸢,又看看轩辕。
“她累了。“小柒说。
“知道。“
“你不让她继续撑。“
“嗯。“
“你心好。“小柒说。
轩辕没说话。他站在缺口边缘,斩金戟握在手里,看着外面蠢蠢欲动的亡魂群。
它们还在徘徊。还是在试探。那块暗褐色的石头压住了它们,但压不住太久。
他抬起手,把斩金戟上的十字裂纹对着那块石头。
裂纹里的红光突然亮了一下。
轩辕的眼睛眯起来。
这块石头和斩金戟有关系。
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他收回斩金戟,转身走到白鸢身边,把那块暗褐色的石头捡起来,塞进怀里。
石头入手冰凉,但冰凉中透着一丝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醒了叫我。“他对白鸢说。
白鸢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天衍宗。后山密林。
同一日。
宁云姝坐在闭关室的石床上。
门从外面锁了。不是重禁——她金丹后期的修为,破门不难。但破门就是叛宗,玄冥会名正言顺地把她逐出师门。
闭关室很小。一张石床,一盏油灯,墙角一个水罐。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草席上有几个坐出的凹痕,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天衍宗对“闭关“的待遇其实不差。有灵气供给,有基本生活,有每日送饭的弟子。但她是被困的。
她坐在石床上,剑横在膝上。
没练功。在想事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玄冥那句话。
“姜酉的试,代价四十七条人命。“
四十七条。
不是四十六,不是四十八,是四十七。为什么她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姜酉当时汇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在确认数字,确认了三遍才报上来。
四十七条。
她想起槐安村遗址。
那是三个月前,她路过那附近,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进去就要写报告,写报告就要解释为什么去那里,解释不清楚就会被追问,追问就会牵扯出更多东西。
但她远远看了一眼。
焦黑的房梁。坍塌的院墙。烧成炭的树。树下有只小鞋,绣着老虎图案,红色的,用金线勾边。
很小的一只鞋。
三岁孩子的尺寸。
她当时站在封锁线外,站了很久。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带着焦炭味和土腥味。封锁线内的废墟静悄悄的,像一座坟。
她想起姜酉汇报时的那张脸。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说“四十七条“。声音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账单。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藏在袖子里,如果不是她站得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知道代价是什么。但他做了。
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问过姜酉,姜酉没说,只是摇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很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她又想起轩辕。
黑水集的巷子里,他蹲下来看一只野猫。不是逗猫玩的那种蹲法,是认真的在看,像在观察一只珍稀的灵兽。野猫瘦得皮包骨,毛脏得打结,蜷在墙角的破碗边。他看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放在猫面前。
干粮是硬的。
野猫低头嗅了嗅,没吃。不是不想吃,是咬不动。
他就那么蹲着,等着。一直等到野猫咬动了一小口,他才站起来。
封锁线外,他绕路避开巡逻队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有散修在扎营,七八个人,搭着简易的帐篷。他回头看的那一眼是在确认位置,确认绕路会不会经过他们的营地。
他怕驭火魄的灵力波动伤到他们。
这两件事不矛盾吗?
他杀四十七个人的时候有没有犹豫?应该没有——玄冥说姜酉汇报时语气平,手在抖但汇报时语气平,说明他在控制。控制得那么好,说明他做之前就想好了,想好了就做了,做完了就承担后果。
承担后果的方式是汇报时尽量控制自己,不让情绪外泄。
这是什么样的人?
她把剑从膝上拿起来,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剑很亮。她保养得好,每天擦一遍,每个月磨一次,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倒影里的脸有些模糊。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如果你是对的呢?“
她对着倒影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没有人回答。
闭关室的门是锁着的。门外有天衍宗的弟子守着,每天三班倒,每班两个人。她试过灵识探出去,探到门板就停住了——门上有禁制,专门防她这种金丹后期破门的。
她被困在这里。
不是被禁制困的,是被自己的选择困的。破门就是叛宗,不破门就是认命。认命就是承认玄冥说得对,承认四十七条人命是她该付出的代价。
她该付出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只小鞋。红色的,用金线勾边,绣着老虎图案。
很小的一只。
她把剑收回鞘里。剑鞘碰在剑身上,发出一声轻响。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岩腔。第一层。
轩辕睁开眼睛。
休息了一刻钟,白鸢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额头的汗干了,但鬓角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上。
“行了。“她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恢复多少?“
“三成。“
“够了。“
轩辕把怀里的石头拿出来看了一眼。暗褐色的表面,裂纹里的红光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还在。
“这块石头和斩金戟有关系。“他说,“裂纹的颜色一样。“
“什么关系?“
“不知道。“他把石头塞回去,“但亡魂怕它。可能是上古留下的东西。“
白鸢点头。她没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外面还等着。“她说。
轩辕走到缺口边缘往外看。
亡魂群还在徘徊。但比之前密集了。有几个胆大的已经靠近缺口边缘,在试探那道无形的线。
“准备。“他说。
白鸢深吸一口气。头顶那团狐火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意志。
“走。“
他冲了出去。
斩金戟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最前面的几个亡魂被戟刃扫中,翻滚着退开。轩辕没有停,脚步不停,戟尖不停,一口气往前推进了十丈。
白鸢的光膜紧跟在他身后。
光膜覆盖范围三尺,刚好护住轩辕的侧翼。她的呼吸又开始变重,但比之前好多了——三成灵力撑三尺光膜,绰绰有余。
“前面有个大的。“她说。
轩辕抬头。
前方二十丈外,一个灰白色的灵体悬浮在半空中。比周围的亡魂大得多,足足有半丈高,形态也更凝实,像一团浓缩的雾。
金丹级亡魂。
不是零散的那种,是有神智的、能够主动攻击的那种。
“绕?“
“绕不过去。“白鸢说,“它盯着我们。“
她说得对。轩辕感觉到了。那个金丹级亡魂的灵识正锁在他身上,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它身上伸出来,搭在他的后背。
它知道他们在这里。
知道他们在动。
知道他们想绕。
“打。“轩辕说。
他加快脚步,朝那个金丹级亡魂冲过去。
十丈。八丈。五丈。
距离越来越近。
金丹级亡魂动了。
它没有迎上来,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同时张开“嘴“——如果那能叫嘴的话,是一个不规则的凹陷,深不见底。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个凹陷里涌出来,朝轩辕压过去。
不是灵识压制,是更直接的东西。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上往下拍。
轩辕的脚步顿了一下。
压力很重。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脚下的岩石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
“散开!“白鸢喊道。
她往左边闪,光膜跟着她移动。同时她抬起手,指尖燃起一团狐火,朝金丹级亡魂的眼睛弹过去。
不是要杀死它——金丹级亡魂不是几团狐火能解决的。她要的是干扰。
狐火撞在金丹级亡魂的脸上。
它本能地偏了一下头,躲开那团火。
就这一瞬。
轩辕挣脱了压力,欺身而上,斩金戟朝它的胸口戳过去。
戟尖戳进那团灰白色的灵体里,像戳进一团粘稠的胶水。阻力很大,但不是不能前进。他咬着牙,手臂的肌肉绷紧,一寸一寸往前推。
金丹级亡魂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声音,是直接灌进识海的震荡。轩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能松手。
松开就前功尽弃,又要重来。而白鸢的狐火撑不了太久。
他把戟尖往前又推了一寸。
一寸。
金丹级亡魂的身体开始扭曲。它试图把戟尖包裹住,但斩金戟上的十字裂纹突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灼得那团灰白色的灵体剧烈收缩。
“什么东西?!“白鸢喊。
“别管!“轩辕吼道,“帮我拖一下!“
他把剩余的所有灵力都灌进斩金戟里。
不是驭火魄的灵力——驭火魄他还没摸到门槛,灌进去也用不了。是金丹巅峰的灵力本身,带着灼热,带着重量,像一桶沸水浇进了冰窖。
金丹级亡魂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被劈开的,是被撑破的。无数灰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像一场无声的雪。
轩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灵力透支后的正常反应。胸口发闷,像被人打了一拳,但还能忍。
“你没事吧?“白鸢跑过来。
“没事。“他把斩金戟收回手里,戟身上的十字裂纹还在微微发光,“打完了。“
白鸢看着他。轩辕的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但眼神还是亮的。
“灵力透支了。“她说。不是问句。
“一点。“
“能撑?“
“能。“
白鸢没再问。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肉干。
“吃。“
轩辕接过来,没客气。肉干很硬,嚼起来像在嚼木头,但他还是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白鸢也拿了一块,慢慢嚼。她的动作比轩辕慢得多,像是在节省体力。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
“打完了?“她问。
“打完了。“
“那个大的死了?“
“死了。“
小柒点点头。她把头顶那团狐火摸了摸,然后缩回了衣襟里。
“我继续睡。“她说,“有事叫我。“
“睡吧。“
小柒嗯了一声,把身子蜷成一团。
岩腔里安静下来。
亡魂群还很多,但金丹级亡魂死后,其他的亡魂变得躁动起来,像失去头羊的羊群,四散游走,不敢再聚集在一起。
“趁现在走。“白鸢说,“穿过这个岩腔,前面有个通道,往下走的。“
“等等。“
轩辕从怀里摸出那块暗褐色的石头,放在地上。
“干什么?“
“试试能不能再引一些亡魂过来。“
白鸢皱眉。“你想做什么?“
“杀了省事。“轩辕说,“这个岩腔是第一层,亡魂最密集。如果能在这里多杀一些,后面会轻松很多。“
“你灵力透支了。“
“吃点东西能恢复一点。“他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而且我有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斩金戟。
“十字裂纹能伤金丹级亡魂。“他说,“普通的应该更快。“
白鸢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我帮你。“她说。
“不用。你负责压制,我负责杀。“
“你的灵力不够。“
“够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吃点东西缓过来了。再杀一轮,然后休息,然后走。“
白鸢没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头顶那团狐火亮了起来。
“那就杀。“
一个时辰后。
轩辕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
斩金戟插在地上,戟身上的血迹——如果那能叫血迹的话——已经干涸,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亡魂碎片。
他杀了很多。多到数不清。杀到最后灵力几乎见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磨成茧。
但他杀完了。
这一层的亡魂密度骤降,剩下的都是零星几只,不成气候。
“结束了。“白鸢说。
她坐在地上,脸色比轩辕还白。狐火维持了一个时辰,消耗比她预计的大得多。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辛苦了。“轩辕说。
“你也辛苦。“白鸢说,“一个人杀了这么多。“
“有你的狐火压着,不然杀不完。“
白鸢没接话。她看着轩辕,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知道我不会说谢谢。“她说。
“知道。“
“那我也不说了。“
“嗯。“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轩辕撑着岩壁站起来,走到那块暗褐色的石头旁边,弯腰捡起来。
石头入手还是冰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裂纹里的红光更暗了,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白鸢问。
“不知道。“他把石头塞进怀里,“但和斩金戟有关系。等出去了找人问问。“
“问谁?“
“小柒可能知道。“
小柒从衣襟里探出头。“知道什么?“
“这块石头。“轩辕把石头拿出来给她看,“见过吗?“
小柒竖瞳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没有。“她说,“但它在发光。“
“我知道它在发光。“
“不是那种光。“小柒摇头,“是里面的光。像有东西在里面睡着。“
轩辕和白鸢对视一眼。
“有东西在里面睡着?“
“嗯。“小柒点头,“很小的东西。在做梦。“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柒把脑袋缩回去,“看不清楚。太暗了。“
轩辕把石头收好。
“算了,先往下走。“他说,“这个等后面再说。“
他站起来,朝岩腔对面的通道走去。
白鸢跟在他身后。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但比上面的暗道宽一些,不用那么费劲地挤。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
灵识被压缩到极限,只剩半里出头。
空气中的亡魂密度又开始上升。但没有第一层那么恐怖,只是零星几只,偶尔飘过,像水里的水草。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尽头又出现一个开阔地。
比第一层的岩腔小一些,但更深。地面向下倾斜,像一个浅浅的漏斗。
“第二层。“白鸢说。
她鼻翼翕动,嗅着空气里的气味。
“密度比第一层低。“她说,“但味道变了。不再是普通亡魂——有修为残留。金丹以上的。“
轩辕点头。他感觉到了。
斩金戟上的十字裂纹在渊内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什么。不是警告,是共鸣。像遇到了同类。
“更难的来了。“他说。
“嗯。“白鸢站到他身侧,“一起?“
“一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鸢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进第二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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