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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南行(第1/2页)
天刚亮、陈飞常背着药箱牵驼、到了七贤坊南门外集结的商队。
陆老亲自送他到坊门口、又把赵领队拉到一旁叮嘱、说这位陈九兄弟是他多年的老交情、会医、人稳、路上多照应;赵领队满口应下。
这是一支常年跑北境腹地的大商队、三十余辆驼车、拉的多是北境的皮毛、寒髓草、几味独有的灵材、要去承州通衢大市赶十年一会的集、回程再贩腹地的丹药、布匹、法器。领队姓赵、是个走了三十年南路的老行商、一张脸叫风沙磨得黧黑、验了陈飞常的行商保、市牌、又看陆老荐信、客气几分、给他指了队中位置、叮嘱一路跟紧、莫落单、莫逞强。
赵领队又把南路规矩当众说了一遍、驼车首尾相顾、夜里轮班守夜、遇沙匪结圆阵、货不离车、人不落单、谁坏了规矩连累全队、立刻逐出商队;陈飞常混在队尾一辆药车旁、不多话、只把这些规矩一一记下、他看得出来赵领队是个能带队伍过荒道的稳妥人。
驼铃一响、商队南行。
越往南、天地渐渐变了模样。
北境多荒滩草场、坊镇稀、走大半日不见人烟;南行数日、道上坊镇一座挨一座、灵田连片铺到天边、田间有修士驭着水车、锄影一类法器灌溉除草、寻常农户也学着用最便宜的低阶符篆催肥驱虫;天上不时有剑光一掠而过、那是大宗弟子御剑赶路、也有驾着飞舟、灵禽的修士自高空过、凡人见惯不怪、低头照旧做活。
凡人与低阶修士杂处、街市上酒楼、当铺、丹铺、符箓铺一间挨一间、灵石与凡间铜钱并用、一碗灵米粥比寻常粥贵三倍、吃了能温养身子、凡人家攒几日钱也舍得给老人孩子买一碗。
中途歇过两座坊镇、陈飞常都落地走了走。
一处坊镇专卖腹地织的灵蚕布、轻薄保暖、还能挡一二分邪祟、他摸了摸料子问了价、心里盘算这布贩到北境再转两界是一桩好卖卖;另一处坊镇丹药铺前排长队、凡人家攒钱给孩子买开窍丹、盼着孩子测出灵根能入宗门、陈飞常看在眼里、腹地修真之风盛、与北境果然两个天地。
陈飞常骑在驼上、一路看一路记。
他看得细、这一路腹地缺什么、北境产什么、两界贸易那头凡界与玄界的货又能往哪儿插、他都在心里铺账、托商队沿途相熟的脚店替马晓雯带过两回话、叫村里照着腹地缺的几味成药、寒材备货。
他丹圆神识外放能铺十数里、可入了腹地、他只放出一线扫周遭数丈、余者尽皆敛住、半点不惹眼、在这等金丹遍地的地界、藏拙二字、他刻在心上。
夜里宿营、同车一个姓孙的老行商凑过来烤火、这老头跑南路二十余年、一肚子见闻。
“陈掌柜头一遭进腹地?”孙老咂着旱烟、“到了承州、眼睛放亮、脚放稳、那儿金丹多得一抓一大把、你我这等修为、夹着尾巴做人、准没错。”
他又讲通衢大市规矩。
哪一区卖丹药、哪一区卖法器、哪一片是古物斋、聚宝楼什么时辰开拍卖、进场要竞拍席位或押灵石、老头子掰着指头数;又教他几样避祸的、市上人多、不可叫生人拍了后肩、那是摸钱袋、迷魂的惯用手;财不外露、灵石囊不可叫人瞧见成色;古物那一片、挂着“藏宝”“聚宝”金字招牌、专拉外乡客的、十件里九件做旧、真东西都在后头、不轻易给生人看。
孙老还说了桩前年实事、一个北境来的行商在大市上叫人假意撞了一下、拍了后肩、迷迷糊糊就跟着人走、等醒转、灵石囊、货、连身上一件齐整衣裳都叫扒了、光着身子丢在城外乱葬岗、差点喂了野狗。
“拍你肩、递你烟、请你喝酒的生人、热络得过分的、一概不理、这是头一条保命规矩。”孙老道。
“还有一桩。”孙老压低声、“大市牙行这几年广收义子、义女、仆役、专挑有灵根、生得古怪的孩子、出价高得邪门、你一个跑买卖的、少沾、别问、别替人出头、那水、深。”
陈飞常心头微动、面上只点头称谢、把这一桩牢牢记下、牙行、果然与他要查的余网线对得上。
这日商队歇在一处叫落马坡的坊镇外营地。
黄昏、营地一角、哭嚎声起。
陈飞常抬眼、看见一对赶路的夫妇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慌作一团。那夫妇是往承州投亲的寻常人家、男人赶脚、女人抱着孩子搭商队的便车、白日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荒庙、孩子在庙门口玩了片刻、傍晚便发起高热。
妇人哭着自责、说那荒庙供的泥胎早没了头、庙里凉飕飕、她本该拦着孩子、偏一时没看住、叫孩子在庙门槛上尿了一泡、回来路上孩子就说困、说冷、没多久便烧得说胡话、一个劲喊有人揪他。
陈飞常听着、心里已辨了七八分、荒庙残址积阴、孩子神弱又冲犯了阴地、这才招了外邪。
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牙关紧咬、两眼上翻、小手小脚一抽一抽、已是惊风之相。
队里随队郎中挤进去、掐人中、灌姜汤、又扎了两针寻常退热的穴、折腾半日、那孩子抽得更急、气息一阵弱过一阵、郎中擦着汗直摇头、说这不是寻常惊风、倒是撞了客的症候、他治不了、叫趁早备后事。
那夫妇哭得死去活来、营地一圈人围着、叹气的、出主意的、乱成一片。
陈飞常起身过去。
“让我看看。”
赵领队想起陆老荐信说他会医、忙让开。陈飞常蹲身、三指搭在孩子腕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神识极轻一探。
孩子是高热惊风不假、脉来洪数、关纹青紫、可身上还缠了一丝极淡阴煞、显是白日那处荒庙残址年久积了阴、孩子年幼神弱、沾了点外邪、痰热闭窍、热极生风、寻常退热惊风的药只清得了腑脏的热、化不开那丝缠神的邪、故而越治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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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风夹惊、受了时气、撞了点不干净东西。”陈飞常只这样说、不点破修真、“我施针灌药、能救。”
他先叫人取来烈酒、银针擦净、火堆旁燎过、才下手。
先在孩子十根手指指尖的十宣穴逐一点刺、各挤出几滴暗红淤血、这是泄热开窍、叫闭住的热邪有个出路;又一针人中、醒神启闭;再针双内关、宁心安神、宽胸化痰。
针下他只渡入一丝极淡清灵针气、顺着穴道把那丝缠在神上的阴煞轻轻化散、又以医修“只引不补”的分寸、引着痰热往十宣走、不硬压、不蛮补。
他下针极稳、心神全在针下、那孩子脉象、呼吸每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指下、林氏针经那句针下有人他记了多年、面对一个四五岁垂危孩子、他没半分炫技之念、只想着怎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孩子爹娘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他每一针、见他神色沉静、针法不乱、夫妻俩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跟着稍稍落了半分。
旁人看去、只当是他针法高明、得气快、那一根根针扎下去、孩子身上的抽势便跟着松一分。
紧接着、他取一管自备的清心定惊药散、温水化开、撬开牙关给孩子灌下。那药散是他以定心草为主、配清心化痰的几味成药研的、最对症这等惊风夹邪。
不过半炷香、那孩子十指尖的淤血由暗红转淡、抽止了、烧退了几分、眼睛回转、哇一声哭出来、认得爹娘了。
营地一片惊叹。
那对夫妇抱着孩子跪地叩谢、男人哆嗦着把身上所有灵石、铜钱都往陈飞常手里塞。陈飞常只取了两味成药的本钱、余下推回、又留了两包清余邪、退虚热的成药、叮嘱煎服三日、忌口荤腥受惊之物、莫再带孩子往荒庙、孤坟等阴地去、夜里叫着孩子的名字收一收惊。
“陈掌柜好医术!”赵领队竖起拇指、周围驼客、行商围拢来七嘴八舌、这一路南行、商队上上下下都知道搭伙的陈九陈掌柜是个医术通神的大夫、有几个常年奔波落下腰酸腿疼旧疾的、当场就想求他看。
陈飞常摆摆手不肯居功、只说是孩子命大、他恰逢其会、又与众人说、他是跑买卖的、顺带行医、寻常小恙路上可看、沉疴大病得到了承州从长计议、心里却清楚这一手露得值、入腹地人生地不熟、会医是最好的护身符、也是结人脉的由头、但名头不可太盛、点到即止、免得招来不必要的眼。
这一针之后、赵领队把陈飞常从队尾请到了自己车旁位置、夜里宿营总叫人给他留最避风的火堆、孙老更是陈掌柜长陈掌柜短、把自己跑南路攒下的门道掏心窝往外说。
也有驼客夜里捧着腰腿来求诊、陈飞常挑两三个确有旧伤又不费事的针了几针、余下推到承州、既结了善缘、又不叫自己叫求医的人围死、分寸拿得稳稳。
又行数日、商队抵入腹地第一道大关、落雁关。
关城高大、横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壁立、关门下排队过关的商队排出数里、关吏一队队核验路引、行商保、修为、来历、一丝不苟、城墙上阵法纹路静静流转、偶尔一道神识自关内扫过、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叫人不自觉低头。
陈飞常冷眼旁观、前头有两支手续不全、保人含糊的小商队叫关吏当场扣下、人车货一并盘查、哭告无门;也有亮着大宗令牌的修士、驾着剑光直入侧门、关吏躬身放行、两样境遇、看得他把腹地“规矩”与“来头”四字咂得更透。
他心里清楚、腹地这地方宗门与坊市共治、规矩森严、可规矩从来是给没来头的人立的、他一个外来行商要在这规矩里做成事、一要手续干净、二要借势得当、硬碰是最蠢的法子。
轮到陈飞常、他把行商保、市牌、陆老荐信一并递上、关吏核验双印、又有验身修士拿一面辨气铜镜在他身上一照、镜光流转、辨他修为、陈飞常早把气息敛到金丹初成、稳稳妥妥、不高不低、关吏见他手续齐、保人硬、又是赵领队这等老商队作保、并不刁难、登记在册、挥手放行。
过了落雁关、便是腹地地界、道更宽、人更密、灵气也比北境稠了几分。
这日黄昏、商队翻过一道长长山梁、赵领队勒住驼、回身一指前方。
“陈掌柜、看、承州到了。”
陈飞常策驼上前、立在梁上抬眼望去、呼吸一滞。
山梁之下、平原尽头、一座巨城铺开、何止百里、城墙在暮色里连绵成一道暗色长岭、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晚霞连成一片;城上空一道无形大阵笼罩四野、灵压沉沉、那大阵不张扬、却深不见底、他丹圆神识方一靠近、便叫那大阵轻轻一挡、温润而不容抗拒、再探不进半分。
玉中赤魇极淡辨了一句、这城底下人气旺、可城南一角缠着一丝它熟悉的阴、极淡、混在百万人烟里寻常辨不出、显见余网在这城里确有手脚。
古机子也淡淡提醒、进了城眼要擦亮、古渡玉符是真是假都得先亲辨、莫叫人拿赝品引偏了路。
陈飞常颔首、把这两桩压在心头。
城外依城而开的帐篷、摊点、人流、驼马绵延看不见尽头、火光、灯影、叫卖声、御剑的流光、十年一会的通衢大市便铺在这片灯火里。
陈飞常立在梁上、衣袍被晚风吹起、望着那座灯火巨城、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
他深吸一口腹地微凉夜气、把丹圆神识尽数敛回、只余一个寻常药材商人的本分气息;赵领队一声吆喝、商队重新启动、驼铃叮当、碾着暮色往山下那片灯火缓缓行去、入城去。
古渡玉符、就在那座城里。
而城里等着他的、又岂止一枚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