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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走的。那天没有下雨,没有打雷,天只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山头上,像一床没洗过的旧棉被。护士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他的床单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被子没动过。他不躺床,他把自己嵌在轮椅里,嵌在那扇窗前,嵌在那道他自己砌的丶连自己都推不倒的墙中间。墙不倒,他出不来。现在他出来了。不是推倒了那堵墙,是墙还在,他穿过去了。
护士发现他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灰蒙蒙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手指蜷着,手心攥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曲,摺痕很深。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女人在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婴儿没笑,看着镜头,眼睛很亮,像一盏刚点着的灯。
沈牧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事务所整理案卷。他没有问老周是怎么死的,没有问他死的时候痛不痛苦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丶有没有提到林深。他不需要问,他知道。老周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了,把儿子交出去了,把自己交出去了。他没什么可交的了,他把自己从那间屋子里交出去了,把自己从那扇窗前交出去了,把自己从那把轮椅里交出去了。轮椅还停在窗前,上面留着他的体温。体温会一点一点地散掉,散到空气里,散到阳光里,散到那些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斑里。等那些光斑移出窗外,等太阳偏西,等走廊里的灯亮起来,那把轮椅就凉了。
沈牧之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什么都映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出办公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老周已经不在了。他去了,也见不到他了。他只能看到那张床,那把轮椅,那扇窗。那些东西还在,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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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在楼下等着他。他上了车,老刘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他没有说去哪,老刘也没有问。车开上国道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一下,模糊了,再刮一下,又模糊了。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周,在疗养院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下午。老周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帘拉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蹭来蹭去,漆面磨没了,木头露出来,发白,光滑。他把自己嵌进那把轮椅里,嵌得那么深,那把轮椅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他走了,轮椅还嵌在那里,嵌在那扇窗前,嵌在那道光里。没有人敢把它推走,它守着他的位置,像他还在。他不在,轮椅替他守着。它会守到有人来把它推走,推到走廊里,推到院子里,推到那扇铁门外面。它会被放在角落里,被遗弃,被遗忘,被雨淋,被太阳晒,被风吹。风会把扶手吹凉,把老周的体温彻底吹散。
车停了。沈牧之睁开眼睛,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漏下来,照在疗养院那栋灰白色的楼上。楼还立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不知道老周那间屋子的窗帘是拉着的还是拉开了,也许是拉着的,他不想让光进来。也许是拉开的,他想在最后一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那堵墙,那棵老榕树,那条通向界河的路。那条路他从来没走过,他想在走之前看一眼。
沈牧之下了车,站在铁门前面。门没锁,他推开门,吱呀一声。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树下那把他经常坐的石凳还在,上面的落叶被风吹走了,石面湿漉漉的,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他穿过院子,走进楼道。日光灯管坏了几根,只剩两根还亮着,一闪一闪的。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着皮球。他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护士从里面打开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空药瓶和针管。她看了沈牧之一眼,没有问他是谁。
「您来看周先生?」
「嗯。」
「他走了。今天早上。」
「我知道。」
护士端着托盘走了。沈牧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开着,他看到了那把轮椅,停在窗前,面朝窗户。窗帘拉开了,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椅垫上。椅垫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凹痕,老周的背丶老周的腰丶老周的臀部在那里压了很久。凹痕还没弹回来,它需要时间,需要很久。也许永远弹不回来了,那把人形的凹痕会永远嵌在那个椅垫上。谁来坐,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
他不在那里了。他的身体在床上,被白布盖着。沈牧之没有去看,他不想看。他记住的老周是那个坐在轮椅上丶面朝窗户丶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蹭来蹭去的老人。那张脸,那双手,那把轮椅,那扇窗。他记住了,不需要再看。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只剩一根灯管还在亮。光线暗下去,他的影子淡了,几乎看不见。他站在暗处,看着那扇门里面的光。光落在椅垫上,落在那道人形的凹痕上,落在那把轮椅的扶手上。他想起老周说的最后一句话——「让他好好活着。别来找我。」林深不会来找他了,他来找过他,在那些他数不清的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里。他没找到,他找不到。老周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自己了。他把自己藏在那些谎言下面,藏在那些数据后面,藏在那些年他从不敢对人提起的秘密里。他把秘密交出去了,把谎言拆穿了,把那些数据从伺服器里丶从U盘里丶从那些加密文件夹里一个一个地掏出来摊在阳光下。他把自己从那些谎言丶数据丶秘密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掏到最后,他不剩什么了。他把自己掏空了,只剩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在他手里攥着,攥了一辈子,攥到指节变形丶攥到照片卷边丶攥到那个女人和那个婴儿的影像从纸面上一点一点地褪色。他们还在,在他的手心里,在他握着照片的手掌的纹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