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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下午三点打来的。沈牧之正在事务所看一份合同纠纷的案卷,普通的买卖违约,标的额不大,当事人不急,他也不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出了会儿神,想的是秦墨上周发来的那条消息——「出去几天,别找。」他当时没在意。秦墨经常「出去几天」,有时候是查案,有时候是见线人,有时候只是不想在档案室坐着。他不问,秦墨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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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境外。他接起来。
「沈律师。」对方没有寒暄,没有问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反覆校对过的稿子。「秦墨在我们手里。」
沈牧之的手指停在滑鼠上,窗外的光斑移到了桌沿,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没有说话,等着对方继续。
「你不信?你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有人在喘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磨牙。然后是一个词,很短,很沉,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一块被强行咽下去又呕出来的石头。「沈牧之……别管我。」是秦墨。声音沙哑,嘴唇乾裂,也许在发抖,也许没有。沈牧之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怕,是疼。电话挂断了。
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没有松开。阳光从桌沿滑下去,落在地上,变成一摊不成形状的光。他拨了秦墨的号码。关机。他拨了省厅赵红英的号码。
「赵队,秦墨最近有任务吗?」
「没有。他不是在档案室吗?怎么了?」
沈牧之沉默了片刻。「没事。打他电话打不通,问一下。」
他挂了电话。没有任务记录,没有备案,没有任何人知道秦墨在哪。他去H国是私下的情报收集,用自己的时间,用自己的判断,用自己的命。沈牧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些发黑,用了太久,快到头了。他想起秦墨发的那条消息——「出去几天,别找。」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不拦,他从来拦不住。但这一次,他拦不住了,他也救不了。电话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沈律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秦墨的命,值多少钱?」
沈牧之握着手机,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你是谁丶你想要什么丶你为什么找我。对方既然能说出秦墨的名字,能让他接电话,能让他说出那六个字。他做了功课,知道沈牧之是谁,知道秦墨是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要什么?」
「不是我。是苏先生。他要见你。」
「在哪?」
「我会告诉你。不是现在。你等我通知。」对方顿了一下。「沈律师,别报警。报警了,秦墨就不用回去了。你知道的,他在这里没有身份。」
电话挂了。
沈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地上爬到墙上,爬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秦墨在H国,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没有备案,没有后援。他消失了,不会有人去找他,不会有人去救他。没有人会开一枪。只有他。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灯箱,把天空的颜色吞进去,再吐出一层惨白。他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暗下来,只剩电脑屏幕还亮着,淡蓝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坐回桌前,翻开那份合同纠纷的案卷。看了几行,合上,放在一边。他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苏先生」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空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他打了这通电话,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谈条件。
他等到天黑。电话没有再响。他等到深夜,电话还是没有响。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没有睡,闭着眼睛听窗外的声音。车声丶人声丶风声,这座城市在夜色里翻滚,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他一直在想那个声音。秦墨说的那六个字——「沈牧之,别管我。」不是怕,是疼。疼到骨头里,疼到嗓子眼里,疼到只能用气声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胸腔里推出来。他认识秦墨这么久,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天亮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址。H国,某市,某条街。沈牧之看着那行字,把它抄在笔记本上。他拨了方远的号码。国际刑警的联络官,在第五卷帮过他,欠他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