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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昔日君父幸我,今我亦当信君父(第1/2页)
秋闱乡试第二日,第二场。
魏逆生选了“经义科”,而非“诗赋科”。
所以不考诗词赋,考论、判、诏、诰等公文写作。
但好在这一场是魏逆生的强项。
冯衍这两年让他练得最多就是这些东西。
论要论得明白,判要判得精准,诏要写得堂皇,诰要写得庄重。
所以魏逆生提笔便写,一气呵成,到午时已经全部写完。
下午没事就早早靠在墙上听外头的动静。
远处不知哪个号舍传来打鼾声,此起彼伏,像夏天池塘里的蛙鸣。
魏逆生听了一会儿,笑了笑,又闭上眼养神。
......
第三日,第三场,考策论。
国家策以观其才!
如果前两场大家水平差不多,那这一场就是决定秋闱名次的一场。
“策论......”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将试卷铺开
目光落在那道策问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问:甘肃三州失陷之由。】
八个字,像八根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魏逆生心上。
冯衍说过,策论不提宁王,不议藩王得失,不触天家忌讳。
这是铁律,是冯衍反复叮咛过的。
可这道题,偏偏就是这个。
魏逆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再读了一遍题目,一字不漏。
他想起冯衍说过的话“陛下心思难猜。”
又想起这几日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沈冯两党为了李元祯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今天站这边明天站那边,像打太极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这策问,是陛下亲自出的。
科举三策问,天子亲出,这是大周的规矩。
这道题现在落在纸面上,那就是皇帝想问的话。
“陛下想问什么?想知道甘肃三州为什么丢?
可朝堂上已经吵了大半年了。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早就掰扯得清清楚楚。
根本不需要再来问我们这些学子。
可这样一来,还是那个问题:陛下到底想问什么?”
魏逆生的手指在石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脑海中想起冯衍说过的
前汉晁错之旧事。
冯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告诉自己不能当皇帝的出头鸟。
可魏逆生此刻想起来,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陛下有时候,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需要一个能说出答案的人。”
甘肃三州丢了,责任在谁?
满朝文武都知道,天下百姓也知道。
可朝堂上那些人,个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端不敢说,冯衍不想说,御史台的言官们吵了大半年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陛下需要一个人,把这句话说出来。
魏逆生握着笔,迟迟不动。
冯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切不能犯前汉晁错之旧事。”
晁错替景帝说了该说的话,最后落得个腰斩东市、全家问斩的下场。
他魏逆生要是在这策论里写了不该写的话,就算日后过了殿试授了官
也是把柄,是刀,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可不写呢?
这道题摆在这里,所有人都看着。
别人可以写“兵力不济”“粮草不足”“地形不利”
把责任推给天、推给地、推给任何。
可他魏逆生是皇帝亲口夸过的“烈子”
是赐了鱼袋、赐了玉印的人。
他要是也写那些不痛不痒的话,皇帝会怎么看他?
魏逆生闭上眼睛,将笔搁在砚台上,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
魏逆生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文衡”玉印上。
玉质温润,“国瑞”二字深刻在心。
“以长房无亲,认陛下为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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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父。
这两个字,他写在奏本里,递到御前。
皇帝给回了一句“朕等着你长大”。
金口玉言,是期许,也是承诺。
“老师,你说过,陛下永远都是最大的护身符。”
“昔日君父幸我,今我当亦信君父。”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蘸饱浓墨,落笔开写。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
时间慢慢的过去,当魏逆生搁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时,沉默了很久。
他写的东西,任何一段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要是传到宁王耳朵里,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
传到冯衍耳朵里,老头怕是要气得把茶盏摔了。
可他写了。
不是因为他想写,而是因为这题目摆在这里,这话总得有人说。
陛下等着他长大,他就不能永远缩在冯衍的羽翼下当个只会说“老师教我”的孩子。
有些话,总得有人站出来说。
那就他说吧。
魏逆生将试卷吹干,封好,放在案角。
然后收拾了包袱,靠在墙上,闭上眼。
号舍外天已经黑了,不一会里头就传来梆子声。
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
【老规矩主角写的全文(咸鱼单独摘出)。】
【臣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肃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乃人谋之不臧也。
夫凉、甘、肃三州者,河西走廊之门户,太宗皇帝百战而得之,以固北疆、通西域、屏秦陇。
自太宗以降,百余年矣,未尝有失。
去年秋,项党人犯边。三州守军浴血奋战,以待援军。
然援军不至,三州遂陷。
何以援军不至?
臣请言之。
陕西巡抚李元祯,身负协防之责,然自贼至之日,观望不进
及宁王南撤,益仓皇失措,既不能独守,又不能赴援,徒以“兵不足、粮不济、令不从”九字自解。此其一。
宁王姜彰,镇守西安府,总制陕西军务。
贼至之日,不战而逃,从西安府一路南窜至汉中府,弃地数百里,三州军民遂陷于孤绝无援之地。此其二。
臣又闻之,宁王南逃之时,西安府库中尚有粮草若干、银钱若干、甲仗若干。
若宁王不逃,坚守待援,以西安府之城高池深,以延安、庆阳两府之兵可调,断不至于三州尽陷。
然宁王逃矣。
三州之失,非天灾也,非敌强也。
乃一逃字而已。
臣又闻之,人臣之义,以忠为本。守土者,以死守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此将帅之分也。
宁王身为藩王,受国厚恩,当贼至之时,不思报效,反弃城而逃,使三州军民肝脑涂地。
此非独失地将帅之责,实负朝廷、负陛下、负祖宗。
臣幼时读史,见汉之七国、晋之八王,未尝不掩卷叹息。
夫宗室者,国家之枝叶也。枝叶茂盛,则根本坚固,枝叶朽败,则根本动摇。
宁王此举,使天下人谓宗室不可恃,谓藩王不可用。此其害,更甚于失地。
故臣以为,甘肃三州之失,失地犹小,失人心为大。地可复,人心不可复。
今垂问及此,臣不敢不言。
臣非敢攻讦宗室,亦非敢议论藩王。
臣所言者,事也,非人也。
三州之失,其由在逃,逃之由,在畏死,畏死之由,在心无君父。
心无君父者,虽衣锦食玉,不可谓忠。
心存君父者,虽布衣草履,不可谓不忠。】
【大周历,景和十年,七月十八,申时二刻,应天府考生魏逆生,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