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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四十,罗明宇被手机震醒。
不是K,是张波。
「刘桂兰腹水培养出来了。」
罗明宇撑起身子:「什么菌?」
「大肠埃希菌。敏感药还行,头孢他啶和哌拉西林他唑巴坦都敏感。但问题不在这儿——」张波停了一下。「她昨晚发烧了。三十八度五。腹水放完之后本来体温是正常的,夜里十一点突然上来的。」
罗明宇已经在穿鞋了。「血培养做了没有?」
「做了,还没出结果。降钙素原加急送的,七点能拿。」
「先上哌拉西林他唑巴坦,经验性覆盖。我十分钟到。」
他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bioRxiv的状态已经变成了「Posted」,DOI正式生效。
时间戳是凌晨三点零二分。
来不及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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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零五分,罗明宇站在刘桂兰床边。
女人缩在被子里,脸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血色又没了。
体温三十八度七,心率一百零二,手摸上去腹壁有轻度压痛,反跳痛不明显。
罗明宇没开大师之眼,先用手压了压腹部。
肝硬化腹水的病人做穿刺放液是常规操作,但有一个绕不开的并发症——自发性腹膜炎。
腹水本身就是细菌的温床,白蛋白低丶免疫力差,一放液腹腔内的微环境一变,细菌就可能趁虚而入。
「昨天放液的时候补白蛋白了吗?」
张波翻记录:「放了两千三百毫升,补了十克人血白蛋白。」
放两千三以上应该补二十克。十克不够。
罗明宇没当面说,但在心里记下了。
张波是按教科书来的——教科书上写「每放一千毫升补六到八克」,两千三百毫升补十克勉强够线。
但教科书没告诉你,这个病人本底白蛋白只有21g/L,补充量应该按下限翻倍算。
这不是错误,是经验不足。
「今天再补二十克白蛋白。抗生素先上着,等降钙素原和血培养。」
罗明宇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刘桂兰的丈夫老赵蹲在走廊里,六点钟的走廊没开灯,他那根烟的火星一明一灭。
「赵大哥,进来说。」
老赵掐了烟,搓着手进来。
裤脚上沾着泥——从县里过来的大巴凌晨到站,走了一段土路到医院。
「罗大夫,她这个……是不是更严重了?」
「腹水里长了细菌,叫腹膜炎。这个在肝硬化病人里不少见,抗生素能治。」
「那那个B肝——」
「病毒载量偏高,说明之前吃的抗病毒药效果不理想。我已经给她换了进口的恩替卡韦。」罗明宇没提安邦的事。对老赵来说,「之前的药不太好使,换了个好的」就够了。
老赵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最外面一张是五十的,皱得跟咸菜似的。
「罗大夫,上回交了一万二,是不是不够了?我这还有三千——」
「先不用。费用的事回头找孙立谈。」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说。
他把钱塞回裤兜,蹲回走廊里,这次没点菸。
罗明宇写完医嘱出来,走过老赵身边时停了一步。
「早饭吃了没有?」
「……没。」
「食堂在一楼拐角。跟窗口说找孙立签的帐,先吃,回头结。」
老赵站起来,犹豫了两秒,往楼梯口走了。
罗明宇翻出手机,给孙立发:刘桂兰的费用评估一下慈善基金能减多少。
另外,她之前吃的恩替卡韦查一下批号。
孙立回得很快:恩替卡韦批号我让林萱昨天就问了。
2024-AB-006。
安邦召回的七个批次之一。
罗明宇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刘桂兰在县里的卫生院吃了三年安邦的恩替卡韦,「规律服药」,但病毒载量一直没有真正压下来。病毒持续复制,肝脏持续损伤,纤维化进展到肝硬化,然后失代偿,然后腹水,然后坐首班大巴到长湘。
因果链条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但要在法律上证明「吃了含量不达标的仿制药导致病情进展」,需要的证据量和专家论证远超红桥的能力范围。
他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了经侦周斌。
没加评论,只附了一句: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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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门诊照常开。
第六个号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坐下就开始哭。
罗明宇递了张纸巾过去,等她哭完。
「大姐,哭完了说。」
女人擦了把脸。
她叫周金花,纺织厂退休工人。
三个月前体检发现空腹血糖11.2,糖化血红蛋白9.8%,社区开了二甲双胍和格列美脲。
吃了两个月血糖降到七八左右,但近一个月开始出现手脚麻木丶针刺感,尤其是夜里疼得睡不着。
社区医生说是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开了甲钴胺片。
吃了半个月,没有任何改善。
罗明宇让她脱了鞋袜,用棉签尖端在脚底划了一下——反应迟钝。
换了128Hz的音叉放在大脚趾背侧——震动觉明显减退。膝反射减弱。
典型的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长袜手套样分布,远端对称。
「甲钴胺吃多久了?」
「半个月。」
「没效果?」
「一点都没有。晚上疼得翻来覆去。」
罗明宇调出她的用药记录,甲钴胺片0.5mg,一天三次。这个剂量对神经修复来说就是往大海里撒了一把盐。
西医的标准方案是加用普瑞巴林或度洛西汀控制神经痛,但这两个药都有副作用——普瑞巴林容易嗜睡头晕,度洛西汀伤肝。
对一个血糖控制还不太稳定的五十多岁女人来说,能少吃一种西药就少吃一种。
「周大姐,西药先不加。我给你试中药配合针灸。」
他开了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减——黄芪三十克丶桂枝十克丶白芍十五克丶生姜三片丶大枣四枚,另加鸡血藤三十克丶地龙十克丶全蝎三克研末冲服。
全蝎走的是厥阴经,擅长通络止痛。虫类药物的穿透力是普通草药比不了的。
「全蝎那个……是蝎子?」周金花的脸皱起来了。
「磨成粉冲水喝,看不见原形。一天两次,每次一克半。另外每周来扎两次针,扎足三里丶三阴交丶太溪丶涌泉,配合电针。」
「蝎子粉多少钱一克?」
罗明宇看了一眼药房的价格表。
全蝎饮片四块二一克,一天三克就是十二块六。加上其他药材,一天的药费大概二十五到三十。
「一天二三十块钱的药。」
周金花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掏钱。
包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百元钞票和一个记帐本,本子封面写着「看病」两个字。
罗明宇没多看。
写完处方递给她,交代了煎药方法和忌口。
「甜的少吃,淀粉少吃。晚上泡脚用温水,别用热水——你脚上感觉不灵敏,烫伤了自己不知道。」
周金花拿着处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罗大夫,我那个脚,能好吗?」
「坚持治,能改善。不坚持,会越来越差。」
这是实话。
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一旦发生,逆转的可能性很小。
治疗的目标不是治愈,是延缓进展丶控制疼痛丶避免溃疡截肢。
但「能改善」三个字对周金花来说够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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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孙立端着盒饭闯进办公室。
「看到了吗?bioRxiv。」
「看到了。」
「何教授的论文已经在线了。标题我翻了半天——《中国湘西地区金线附子全基因组草图及新型二萜类生物硷合成基因簇的初步鉴定》——这么长的题目谁看啊?」
「搞科研的会看。」
「GenBank的序列也上了?」
「上了。公开可查。」
孙立咬了一口鸡腿。「那沈冬明那边呢?」
「K说王芳昨晚从怀化回来了,带了个保温箱。估计是野外采的样本。」
「那他们测出来不就完了?」
「测出来数据一比对,和我们已经发表的序列完全一致。他要是拿着这个去申请专利,审查员打开GenBank一搜,发现有人两个月前就公开了同源序列——专利申请直接驳回。」
孙立嚼了两下鸡腿,消化了一会儿。「所以……他偷也白偷?」
「不是白偷。他可以研究这个物种的基因,可以发论文,甚至可以合成那个新化合物。但他不能独占。因为基础数据已经公开了——就像你把一个菜谱贴到了网际网路上,谁都能做这道菜,但谁也不能说这道菜只许他一个人做。」
孙立放下鸡腿骨头,擦了擦手。
「一千美金一台测序仪,保住了一个物种的基因主权。」
「你昨天说过这话了。」
「值得说两遍。」他又想起什么。「对了,刘桂兰的恩替卡韦批号,2024-AB-006,确认是安邦召回批次。这个要不要——」
「已经发给周斌了。」
「那碧水湾的换药补贴款,上个月的还差八千四到帐。我今天催一下基金会计——」
「催。何秀兰的手术费也一起对一下帐。」
孙立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眉头挤到一块。
「慈善基金余额三十三万一。这个月特需部利润到帐十二万,划十万进基金。加上刘桂兰的减免丶何秀兰的手术丶碧水湾的换药——」
「够不够?」
「紧巴巴的。到月底大概剩个十五六万。」
罗明宇点了下头。
十五万的安全线勉强能维持,但没有余量。
如果再来一个魏淑芬级别的大案子,基金就要见底了。
「特需部下个月有没有大单?」
孙立翻了翻预约表。「有一个京城来的关节置换术后康复,报价十八万。还有一个阿联转介的视神经萎缩,报价待定。」
「阿联那个先不报价。视神经萎缩我没有把握,别乱接。」
「行。」孙立收起计算器,又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陈芸今天早上来过了。」
罗明宇抬头。
「九点十分进的ICU,待了十二分钟。没跟楚建国说话,就坐在床边看了看。走的时候拿了走廊上的牛奶和橘子。」
「嗯。」
「你不打算跟楚建国说实话?」
「他现在消化功能刚恢复,情绪波动会影响胃肠道。等他转普通病房稳定了再说。」
孙立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牛奶和橘子,我让护士站继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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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计程车司机准时来了。
李师傅先上手评估。
他把司机的右胳膊抬起来,拇指沿着肩峰下缘丶冈上窝丶肩胛冈的走行逐段摸过去,三十秒之后松手。
「冈上肌腱是主要问题,但肩胛骨的位置也不对。你长期握方向盘,上斜方肌过度紧张,把肩胛骨往上拉了。冈上肌腱在肩峰下面被反覆夹挤,所以才撕了。」
司机听得一愣一愣。
李师傅转头对罗明宇说:「先松上斜方肌和肩胛提肌,给冈上肌腱腾出空间,再扎针。否则你针扎进去改善了微循环,他回去一握方向盘又夹回去了。」
罗明宇点头。「你先松,我后扎。」
李师傅让司机趴在治疗床上,用碳纤维弧形工具沿着斜方肌上束的走行推了三遍。
力道不大,但精准——司机的肩膀在第三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肩胛骨的位置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了一厘米。
「好了。」李师傅收手。「你扎吧。」
罗明宇在肩贞丶臑俞丶天宗三穴进针,接上电针仪,频率2Hz,连续波,持续二十分钟。
拔针后让司机试着抬手。
「哎?!」司机的右手举到了一百一十度左右——进来的时候只有六十度。「不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刚松完肌肉丶扎完针,局部血流改善了,暂时不那么疼。回家之后会有一部分反弹。坚持做六次,每次都会好一点。」
司机活动着肩膀,满脸不敢相信。
「五十八块?真的五十八块?」
「真的。去前台交费,别赖帐。」
司机走的时候李师傅叫住他:「回去开车把座位往前调一格,握方向盘的时候手肘别架那么高。」
「好嘞好嘞。」
司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中间还蹦了一下——听着就是高兴的。
李师傅收拾工具,忽然说了句:「今天是我第一次看着病人的脸治的。」
罗明宇转头。
「以前全凭摸。现在能看见了——他疼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右边疼重。以后这个可以当参考。」
「那你觉得看见了好,还是看不见的时候好?」
李师傅想了一会儿。
「都好。多一条路,不嫌多。」
他拎起帆布袋走了。
帆布袋底层的旧牛肋骨工具还在,但他今天全程用的是碳纤维新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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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十一分,K的消息进来。
「沈冬明两小时前搜索了bioRxiv,关键词'AconitumgenomeHunan'。搜索记录通过其Chrome浏览器同步帐号获取。」
他看到了。
「随后他在办公室待了四十七分钟没有出门。之后拨打了一通国际长途电话,号码归属旧金山湾区。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打给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红桥抢在他前面公开了全基因组数据。
接下来的反应无非两种:要么收手,要么换一条路。
K补了一条:「王芳从怀化带回的保温箱仍在银泰中心二十七楼冰箱中。目前没有迹象表明他们进行了DNA提取操作。」
保温箱里的样本还在。
但样本的价值已经打了折——不是没用,而是不能独占了。
罗明宇回了K三个字:继续盯。
然后关掉手机,去了急诊科。
夜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