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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出省委办公大楼。
十一月的初冬。青阳市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大半。枯黄的落叶铺满小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赵天明的深灰色中山装肩头落了一片小小的黄叶,他没有拂掉。
方浩下意识地要跟上。楚风云微微抬了一下左手,手指没有张开,只是平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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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浩停住脚步。
两人走得很慢。
赵天明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闲话。
」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小灶的师傅是江汉那边来的,做鱼做得不错。」
」家属安顿好了吧?孩子转学的事,你跟方浩说一声,办公厅有个对接教育厅的联络员。」
一句接一句。全是家常。
楚风云一一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谢谢赵书记关心。食堂挺好,来了几天,胖了一斤。」
」家属都安顿好了,不麻烦办公厅,我自己能处理。」
在体制内高层之间的一对一交流中,真话永远不在前五分钟出现。
前五分钟是暖场。是两个权力人物脱离会议桌之后,用生活化的语境重新校准彼此的心理距离。
说什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愿意花五分钟跟你说废话。
走到拐角处一棵最粗的法国梧桐旁时,赵天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楚风云。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树粗糙的树皮上。
」风云啊。」
称呼变了。
从」风云同志」变成了」风云啊」。
」同志」是公事公办。」名字+啊」是私人场合的拉近距离。
赵天明在用称谓划定这段对话的性质——接下来的话,不进任何纪要,不上任何文件。只在这棵树下,两个人之间。
」干工作要有魄力。但也要注意节奏。」
赵天明的声音很轻,混着枯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做。是要让各方面都有准备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了楚风云一眼。
」你懂我的意思吧?」
楚风云懂。
三层含义。
第一层——划定节奏。
」让各方面有准备时间」,不是要保护谁。是要防止被逼到绝路的人铤而走险。周明已经被留置了,太平县的盖子已经揭开。李达海手下的其他四个县会怎麽反应?李志强掌控的政法系统会不会做出极端举动?一口气全掀,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赵天明要的是——你可以查,但要一个一个来。不要同时树敌太多。
第二层——表明立场。
他说的是」各方面」,不是」某些同志」,不是」达海那边」。
弹药给你,合法性给你。冲锋陷阵的活,你自己干。
第三层——善意提醒。
一个执政三十八年的老政治家,对一个到任四天的年轻搭档的真实忠告。
你有能力。有魄力。有华都的背景。
但步子迈太大,容易出事。
楚风云侧过头,看着赵天明花白鬓角旁那条深刻的皱纹。
」赵书记放心。大方向上我会把握好分寸。」
语气平缓。没有丝毫被提点后的不服或急躁。
」任何重大决策,一定第一时间向省委汇报。」
这句话的核心不是承诺。
而是」第一时间向省委汇报」这十个字。
我向你汇报。但前提是你必须在知情圈内。你不能装不知道,你不能事后说」我不了解情况」。
你给了我尚方宝剑,你就得跟我站在同一条船上。
赵天明的目光在楚风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转身,往回走。
步伐从容。中山装的下摆被初冬的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走出七八步。
赵天明忽然停下。
回过头。
」对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
楚风云注意到,赵天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中山装的袖口。
攥了,又松开。
一个三十八年从政的人,说出下一句话之前,需要用手指攥住袖口给自己壮胆。
这个细节比任何措辞都更真实。
」上周华都有个老同志打电话给我,问岭江最近的情况。」
楚风云的脚步没有变。呼吸没有变。双手依然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我说一切正常。」
说完,赵天明不等回应。转身。走了。
深灰色的中山装消失在办公楼的转角处。
脚步声渐远。归于寂静。
楚风云站在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下,一动不动。
一阵冷风从梧桐树梢穿过,带走了最后几片枯叶。有一片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有拂。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片枯叶的叶柄,轻轻转了半圈。
华都的老同志。
周明在留置室里的供述——」真正的钱来自华都。」
十九分四十七秒完整录音中,李达海那半句被截断的话——」华都那边有个——」
赵天明口中的——」华都的老同志」。
三条线。
从岭江省纪委留置室。从东南亚某国工业园区伺服器的镜像数据。从省委大院梧桐树下一个六十一岁老人的嘴里。
指向同一个方向。
楚风云松开手指。那片枯叶被风卷起,翻了两个跟斗,落在灰色的路面上。
他拿出手机。给方浩发了一条简讯。
」秘书长人事报告。今晚定稿。」
发送。
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停在树荫下的黑色奥迪。
龙飞已经拉开了后车门,站在一侧。
楚风云弯腰上车。身体已经进了车厢,但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过头。
看了一眼省委办公大楼五楼的窗户。
赵天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那扇窗户被阳光照得发白,但灯光依然从白色的日光中隐隐透出来。
一个六十一岁的人。
明年就要退休。
他完全可以什麽都不说。在常委会上用」持续开展」四个字敷衍过去,然后平平安安地等到换届。
但他改了。
改成了」深入」。
不但改了用词,还主动加了」全省审计」。
不但加了要求,还在散步时把」华都老同志」这个信息,亲手递到了楚风云面前。
一个即将离场的人,为什麽要做这些?
楚风云钻进车厢,拉上车门。
龙飞发动引擎。黑色奥迪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后排。楚风云闭上了眼睛。
赵天明不是在帮他。
赵天明是在自保。
一个在岭江坐了六年的省委书记,对」青绿山水」工程不可能一无所知。他可以不参与,可以不分钱。但他不可能不知情。
」华都的老同志」打电话问岭江的情况。
赵天明说」一切正常」。
这四个字不是给楚风云听的。
是给那个」老同志」听的。
」一切正常」意味着——我赵天明没有动你的人,没有查你的钱。岭江还是那个岭江。
但他转头就把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楚风云。
等于在说——那个人联系过我了。我替你挡了一次。但我不会替你挡第二次。
你要查,就快查。
在那个人反应过来之前,把铁证做实。
赵天明给出的不是信任。
是时间。
而且他说这话之前攥了一下袖口。
攥袖口的人,是怕了。
一个三十八年从政丶在岭江坐了六年的省委书记。他怕的不是楚风云,不是李达海。
他怕的是华都那个打电话的人。
」一切正常」四个字能挡多久?那个人如果再打一次电话,问的不再是」情况如何」,而是」你怎麽看」——赵天明还能说什麽?
所以他急了。
常委会上把」持续」改成」深入」,散步时主动交出华都情报。
不是因为他信任楚风云。
是因为他需要楚风云,在那个」老同志」下一次打电话之前,把定时炸弹拆掉。
炸弹炸了,赵天明是坐在上面的人。
他不跑不行。
而他能跑的唯一方向,就是楚风云正在往前推的那条路。
楚风云睁开眼睛。
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一排排向后退去。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
食指叩了一下。
只一下。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