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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州城的知州来得倒是快。
几乎是明恒的名帖被送出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沈遂便匆忙带着几个随行的官员赶来了。
那顶青帷小轿在巷口停下时,轿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沈遂那张煞白的脸——他显然是被人从某个温软的被窝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头上的乌纱都歪了几分。
"大人,就是这儿……"领路的衙役声音发颤,指着面前那座黑漆漆的宅子。
沈遂抬头望去,只见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灯笼,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这宅子在象州城是出了名的凶宅,前段日子闹鬼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这家人家不得安息,整夜整夜的都在折腾。
沈遂平日里路过这条街都要绕着走,如今却要硬着头皮进去。
"大人,听说这宅子真的闹鬼……"身后的主簿缩了缩脖子。
"闭嘴!"沈遂低喝一声,强自镇定,"昭文亲王府的世子和郡主都在里面,就算是真鬼,也得给本官憋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宅子里静得可怕。
前院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枯叶,一口古井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井口泛着森森的寒气。
沈遂跟着引路的侍卫穿过回廊,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到看见前厅堂屋里透出的灯火,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临雪面无表情地将他们带进了前厅堂屋。
"知州大人,请。"
沈遂整了整官服,低头跨进门内,身后的官员们亦步亦趋地跟着。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堂上坐着的人时,膝盖不由自主地就是一软。
前堂的正坐上坐着一男一女。
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玄色织金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那双眼眸淡淡地扫过来时,沈遂只觉得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咽喉,连呼吸都滞住了。
——这应该就是昭文亲王府的世子,明恒。
而坐在他身侧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海棠簪。
烛火在她明艳的侧脸上跳跃,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她生得极美,唇红齿白,肤若凝脂,本该是娇俏可人的年纪,可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唇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便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这怕就是名帖上的安宁郡主,明珠。
沈遂在进京述职时曾远远见过昭文亲王一面,那位王爷也是这般,明明面上带着笑,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如今看这兄妹二人,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臣沈遂,参见世子殿下,参见郡主殿下。"沈遂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不知世子与郡主大驾光临,是臣的失职,臣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跪了一地,堂屋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参见"声。
明恒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起来吧。"半晌,明恒才淡淡开口。
"谢世子殿下。"沈遂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却不敢站直,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四周。
这一打量,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坐在一侧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悬着块羊脂白玉,生得张扬帅气,只是那张漂亮的脸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伤的,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少年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见沈遂看过来,立刻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耐烦。
明珠倒是笑了起来,她看向那少年,声音清脆:"沈二,这人与你是同姓呢。"
沈括"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冷哼一声:"我可不认识他。郡主可别拿这种人与我相提并论,我们武宁侯府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一出,沈遂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连忙看向沈括,试探着问道:"不知道这位……如何称呼?"
"沈括。"少年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矜,"武宁侯府,行二。"
沈遂心头一凛。
武宁侯府的二公子,他虽然不在京城,但是也听说过这位的大名,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连国子监祭酒的胡子都敢拽的主儿。
他再仔细一看沈括脸上的划痕,心里更是打鼓——这象州城外蝗灾肆虐,流民作乱,这位小祖宗该不会是一路打过来的吧?
沈遂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言。
"想来你为何被叫来,心里应该有数了。"明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沈遂却听得背脊一阵发凉。
他连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本世子从益州城来。"明恒缓缓说道,"益州也遭了蝗灾,但益州官员反应迅速,调度有效。本世子离开的时候,那虫灾已经被灭得七七八八,百姓虽然是受了点苦,却也不至于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沈遂身上。
"可本世子进入你这象州地界,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沈大人,你可知错?"
沈遂的脸色微微发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世子殿下,"他强撑着辩解道,"象州城……象州城还算是百姓能安居乐业的。城外虽然有些流民,但城中秩序井然,并未受到蝗灾的侵袭……"
"哦?"明恒微微一挑眉,那动作明明优雅至极,却让沈遂吓得差点再次跪下,"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明恒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你可曾收到从固州发出来的减灾册子?你可知道,那是本世子亲笔所书,上面记载的法子,都是本世子带着人在固州已经试验过的、行之有效的办法?固州用了本世子的法子,蝗灾已控;益州用了这法子,灾情大减。怎么到了你象州,这册子就成了废纸一张?"
沈遂背脊上的汗都出来了,所以这二位是兴师问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