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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玉娇摆了摆手,笑道:
“李兄若再客气,倒显得玉娇小家子气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去,将散落一舟的宝物重新分门别类地收拢起来。
寒月此时也已睁开双目,目光在燕玉娇脸上停留了一瞬,似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认真:
“玉娇妹妹,姐姐想和你换一样宝物。”
燕玉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她正将几瓶虫液归入玉匣之中,闻言连手中动作都没停,只是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向寒月:
“姐姐刚刚救了我的性命,若是还做交易,传出去莫说我燕玉娇,就是我燕家也没脸在大荒行走。
“姐姐想要什么,自己选就是了!”
她说得极是爽快,没有半分犹豫。
寒月微微一笑,没有再多客套,直接伸手从那堆宝物中取了两株封在通明玉匣中的灵草。
那两株灵草叶如蝉翼,根如蛇盘,通体呈半透明的淡青色,脉络如翡翠般清晰可见。即便隔着玉匣,也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灼热气息,仿佛那玉匣里面装的不是草木,而是两团即将喷薄而出的地火。
“我需要这两株灵药。”寒月轻声道。
燕玉娇看也不看,挥手道:“姐姐拿去就是。”
寒月将两只玉匣收入袖中,微微颔首:
“那姐姐就占了妹妹这次便宜。”
燕玉娇一笑置之,继续收拾着舟中散落的宝物,动作利落,分门别类,将灵石归入一个黑色布袋。
丹药瓶罐整齐码放,法宝灵器单独装入一个小型储物镯。
玉简符箓也都各归各处。
李易在一旁看着寒月的举动,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惑。
这灵草他并不识得,但能让寒月主动开口讨要,足见不是凡物。
可这两株灵草虽然灵光灼灼,但其中蕴含的紫焰气息与净世白焰分明不是一路,寒月要它做什么?
不过眼下燕玉娇在场,他不好当面询问,只得将这份疑问压在心底,继续操控天风舟向前疾驰。
寒月拿到玉匣之后也不避人,盘膝坐回原处,素手一翻,打开其中一只通明玉匣。
匣口甫一开启,里面那株灵草便如被解开了某种封印一般,缓缓舒展开来。
原本不过尺许来长的灵草,在灵光流转之间竟伸展到了三尺有余,叶如薄翼,每一片叶面之上都冒着一层极为稀薄的紫色灵焰。
紫焰无声无息地燃烧着,将周围数寸空气都灼成了扭曲的气浪。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气息弥漫开来,整个天风舟内的温度骤然上升了不少。
寒月盯着那株灵草看了片刻,忽然檀口微张,吐出一缕纯白色的丹火。
那丹火乃修士体内丹气所化,比寻常灵火更加精纯,也更容易控制。寒月以丹火包裹住那株灵草,将其一点一点地炼入子母刃之中。
子母刃静悬于半空,一蓝一白两道刃身如两条游鱼般缓缓盘旋,吞吐着寒月送入的丹火与灵草药力。
净世白焰原本只是覆盖在刃身表面的一层白色火焰,当吸收了一丝灵草中的紫焰之后,竟然开始有了变化。
那白色之中,先是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紫色,如同白瓷之上晕开的一滴淡墨。随即那紫色缓缓扩散,与白焰交错缠绕,渐渐形成了一种白中带紫、紫中透白的奇异火焰。
那火焰既保留了净世白焰的圣洁与净化之力,又多了几分紫焰特有的凌厉与霸道,两种灵焰在子母刃上相互交融,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形态。
李易与燕玉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诧异。
以灵草炼丹倒不稀奇,但寒月这种直接将灵草中火焰炼入法宝的法子,显然不是寻常炼器手法。
稍有不慎,两种灵焰便会互相排斥,轻则法宝受损,重则火焰反噬,伤及主人。
可寒月的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燕玉娇虽然出身名门,见多识广,却也一时看不出寒月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但她到底不是那些好奇便追根究底的人,见李易没有开口,她也只是安静地看着,并未出声打扰。
就在这时,李易耳边忽然响起了皇甫景那熟悉的声音:
“这叫紫焰草,四阶中品。
上面的紫色灵焰乃是一种极为霸道的灵焰,叫作蚀骨紫焰。
此焰以草木精华为薪柴,几乎算得上不灭,一旦沾染上便难以熄灭。
净世白焰长于净化,蚀骨紫焰长于焚烧,两者一阴一阳,一个涤荡万物,一个焚尽一切。
若当真能融合成功,你这小道侣的子母刃怕是要脱胎换骨了。”
皇甫景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李易听得心头一动。
蚀骨紫焰,这名字他也曾在典籍中见过,乃是极少数几种能凭借草木之躯承载的灵焰之一,品阶虽非顶尖,但胜在难以熄灭,但凡沾上一丝,便如跗骨之蛆,任你修为再高也要吃尽苦头。
若净世白焰当真能将蚀骨紫焰吞噬融合,子母刃的威力恐怕要暴涨数倍不止。
他心中虽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悄悄将天风舟的禁制又加固了一层,以防紫焰气息外泄,引来沙漠中那些嗅觉敏锐的妖虫。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李易与燕玉娇各自修炼,而寒月则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子母刃的祭炼之中。
她每日都要以丹火温养刃身,再一点点地将紫焰草中的蚀骨紫焰剥离出来,以净世白焰为引,缓缓融入子母刃中。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稍有急躁便前功尽弃,但寒月的性子本就沉静如水,做起这等水磨工夫来,反倒驾轻就熟。
李易原本打算分出一缕神念进入灵府之中,去催熟那两块新得的五阶灵壤所化的灵田。
可燕玉娇也不知为何,这一个月里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他,时不时便凑过来说上几句话,或请教一些修炼上的问题,或旁敲侧击地打探他与寒月的来历。
李易怕被这敏锐的阵云宗嫡传看出灵府仙府的端倪,只好按捺住心思,转而修炼起了天焰魔功的第二层。
这一修炼,倒让他发现了一桩意外的好处。
或许是因为寒月每日祭炼子母刃时溢出的火焰灵力,天风舟内的火灵气比外界浓郁了何止数倍。
加之这一个月来三人都在舟中修炼,丹药吞吐之间又增添了不少灵气,整个舟舱之内竟形成了一处小小的火灵福地。
在这般环境之下,李易的天焰魔功第二层竟然进展神速,比当初在第一层时的修炼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这一日清晨,李易盘膝入定已毕,缓缓伸出右掌,心念一动,掌心之上一朵漆黑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凝聚而出。
那火焰呈墨黑色,表面浮动着几缕暗金色的纹路,虽只有鹅蛋大小,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天焰魔功第二层,就这么水到渠成地小成了。
李易凝视着掌中那朵黑焰,露出一丝笑意。
这也算无心所得了。
他收了功法,将黑焰散去,抬头望向前方。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神色忽然一变。
天风舟依旧在赤炎沙漠中穿行,但原本稀薄如纸的灵气,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浓郁了起来。
那灵气浓度在短短数十息内暴涨了数倍有余,从之前近乎没有的稀薄状态,骤然攀升到了堪比灵山福地的地步。
李易霍然睁开双目,向远处望去。
只见赤褐色的沙海尽头,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城,如一头盘踞在大地上的洪荒古兽般,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之内。
那巨城之高,城墙之厚,远远超出了李易此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
城墙由一种暗红色的巨岩砌成,每一块都有数丈见方,表面刻满了密如蛛网的符文,历经风沙侵蚀却依旧完好如初。
城楼高耸入云,巍峨如山,绵延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城中楼阁如林,宫阙如云,灵光冲天而起,将半片天际都映成了淡金色。
即便是深夜,那里依然亮如白昼,无数遁光在城内外穿梭往来,密密麻麻,如群星坠地。
城头之上,更有数座巨大的法阵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巨兽呼吸般吞吐着海量灵气。
李易看的是真真切切,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他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万灵海中的妖城也好,南荒的修仙国也罢,但没有一座城池能与眼前这座相提并论。
燕玉娇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乃是域外修士,并非北域土生土长的修士,便出声解释道:
“李兄,赤炎沙漠虽然绵延四百万里,荒无人烟,但这赤炎城却是风元草原到二圣城这一千五百万里内最大的一座仙城。
城中有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常年不倒。
来往的修士无论是去往断空山、风元草原,还是远行北域其他地界,都将此处当作最重要的休整补给之地。”
她说到这里,伸出一根葱白似的手指,遥遥指向城墙上方那几座缓缓旋转的巨大法阵:
“你看那几座大阵,便是赤炎城的护城大阵。
此城之所以能在赤炎沙漠边缘屹立万年,全靠这几座大阵将方圆数万里的地脉余气强行聚拢过来,以阵养城,才让城中灵气不枯,商贸不断。”
李易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与寒月之前商量的,正是在赤炎城休整。
此地没有传送阵,无法直接抵达二圣城,但如今三人都已疲惫不堪,寒月子母刃的祭炼也需一处安稳之地收官,加上极品灵石与丹药、符箓等补给都急需补充,实在没有比赤炎城更合适的地方了。
“走吧,进城看看。”
李易说道,操控天风舟放缓了速度,朝着巨城的方向缓缓飞去。
天风舟距赤炎城尚有数十里之遥,李易便已察觉到前方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禁制之力。
禁制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自城头那几座巨型法阵中不断弥散而出,将整座巨城方圆数千里的天空都笼罩其中。
越靠近城墙,这股禁制之力便越发凝实,隐隐压制着一切飞行宝物。
李易甚至感觉到天风舟的遁速被硬生生压下了三成,以他元婴初期的修为,竟也无法完全摆脱这股压制。
看样子应该是四阶上品的禁飞大阵,不然的话,根本无法对天风舟形成这等压制。
突然,不等天风舟再行靠近,城头之上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
“来者止步!”
声音裹着一丝金丹修士的灵力,如铜钟嗡鸣,在空旷的沙海上空远远传开。
李易不想与这些守卫为难,当即将天风舟的遁光一收,缓缓降落在赤炎城东门外的一片开阔沙地上。
这东门之外早已停满了各色飞舟兽车,有的灵光熠熠,有的形貌怪异,往来修士熙熙攘攘,大多三五成群地向城门方向行去。
光这一座城门外的人流,便比寻常坊市还要热闹几分。
天风舟刚落地,一名身着防御甲胄的守卫统领便大步走了过来。
这人年纪看上去三旬左右,面皮微黑,眉目方正,下颌蓄着一缕短须,目光锐利。
他身上的甲胄灵光内敛,显然不是凡品,而一身金丹后期的修为更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显然是故意为之。
李易心中有数,此人面貌虽年轻,但能修炼到金丹后期,又担当这等看守城门的重要职位,肯定身有靠山,绝非等闲散修可比。
守卫统领目光在李易与寒月身上一扫,面上并无多少恭敬之色,只是抱拳一礼,沉声道:
“还请前辈出示赤炎令。”
李易微微一怔。
“赤炎令?”
这赤炎令他听都没听过。
他本就是一个域外修士,入大荒时间尚浅,从未在任何坊市中听说过此物。
自家道侣更不必说了,更是没有。
李易不动声色:
“这位道友,李某与道侣乃是风元草原的修士,只是过路贵城,想在此休整几日,身上并无什么赤炎令。”
他这话说得极为客气,既点明了自己路过的身份,又留了几分回旋余地。
哪知那守卫统领听到“风元草原”四个字后,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那点客套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色一板,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腰杆反倒挺得更直了几分,一副公事公办的倨傲模样:
“没有赤炎令,就请前辈去往别处。”
他这“前辈”二字叫得敷衍至极,语气更是没有丝毫真正的敬畏。
神情与姿态,活脱脱就是在说你一个风元草原出身的散修,也配进我赤炎城?
李易面色微沉,但没有发作。
风元草原在二圣城与赤炎城修士的眼中,确实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地方。
那里是蛮兽的世界,人族只是苟延残喘。
并且修为最高者不过是元婴中期,并无后期大修士。
所以这些大城修士听到风元草原四字,除了收回恭敬外,只怕还会在心里骂上一句“土包子”。
果然,几个守在城门两侧的守卫,此刻也用一种带着鄙夷不屑的目光打量着李易三人。
寒月秀眉微蹙,红唇动了动,似要动手。
她平日里虽温婉,却绝不是什么好脾气。
被几个金丹小辈如此轻视,即便不动手灭杀,也少不得要给些教训。
李易却伸手在她玉腕上轻轻一触,示意不必动气。
他们此行以低调为主,犯不上在城门口与几个守卫起争执。
若闹出动静,被有心人盯上,反而不美。
李易想了想,又问道:
“请问这赤炎令,如何才能取得?”
守卫统领闻言,嘴角向下撇了撇,脸上不耐之意更浓,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媚至极的声音:
“李兄,寒月姐姐,赤炎令妾身这里有。”
三人循声望去,却见燕玉娇从天风舟后方的舱室中走了出来。
此时的她已经换了一身素白长裙,青丝如瀑,眉眼明丽,款款行来,如月下幽兰,风姿绰约。
只一露面,便让那守卫统领的脸色变了几变。
燕玉娇走到近前,看也不看那守卫统领,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赤红色令牌,递到李易手中。
令牌通体赤红如焰,表面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火焰兽形,中央以古篆铭着“赤炎”二字。
牌身之上灵纹流转,散发出一股极为精纯的火属性灵力,与那城头护城大阵的气息如出一辙。
“李兄,赤炎令而已,我身上恰好多了几枚。”
燕玉娇道,语气平淡得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易接过令牌,触手温热,其中灵力虽不如何磅礴,却异常凝练,难以仿制。
他心中暗叹,到底是有化神修士的嫡传,这种大城通行令牌在散修眼中一牌难求,到了她手里却“恰好多了几枚”。
“燕仙子有心了。”李易点头道,将令牌在守卫统领面前一展。
守卫统领见了令牌,又见燕玉娇气质不凡,哪里还敢有半分倨傲。
他腰杆一弯,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如换了一个人般,连连拱手道:
“原来是燕仙子同行,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三位请进,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道路,还朝身后的普通守卫使了个眼色,那些守卫立刻齐刷刷地退到两旁,分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燕玉娇冷哼一声,没再多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向前行去。
李易与寒月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三人在众多排队等候入城的修士目光注视下,施施然走进了赤炎城东门。
入城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城内的街道极为宽阔,足可容十辆兽车并驾齐驱。
街道以赤褐色的方石铺就,每一块方石上都刻着极细的符文,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却依然清晰可辨。
街道两旁,楼阁鳞次栉比,高矮错落,斗拱飞檐与灰瓦石墙交错,既有凡俗市井的烟火气,又有仙家坊市的灵光异彩。
来往的修士摩肩接踵,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闲庭信步,服饰各异,修为更是参差不齐。
李易只粗略一扫,便看到不下四五名元婴修士混迹其中,至于金丹修士更是多如牛毛,根本不值一提。
赤炎城的气象,绝非风元草原中小地方可比。
燕玉娇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低声对李易道:
“李兄,赤炎城中有我阵云宗的一处落脚点,位于城西。
“两位道友不若随我去那里歇息,总好过在外头抛头露面。如今风头正紧,你二人若去住散修客栈,免不了被有心人盯上。”
李易与寒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动。
他二人在赤炎城中本就人生地不熟,若能与阵云宗的据点搭上线,不仅能解决落脚问题,还能借势避开不少麻烦。
“如此,便有劳燕仙子了。”李易道。
燕玉娇一笑,也不多言,带着两人拐入一条岔道,朝城西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