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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握戟之法,左手托柄(第1/2页)
天还黑着，号角就把人从干草堆里掀起来。
石安是被一阵急促的梆子声惊醒的。他一个翻身坐起，脑袋还昏着，怀里那柄戟先硌了他一下。他揉着眼睛往营房外跑，朔风兜头灌下来，冻得他一个哆嗦，牙关直打架。营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什长立在最前头，手里拄着一杆长戟，戟尖戳在冻土上。
“都站直了！“什长的嗓门粗得像破锣，“今儿学握戟。学不会的，早饭前不许回营房。“
晨光还没全亮，天边泛着一线鱼肚白。地上结了层薄霜，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石安站在队伍末尾，个子不及甲胄高，风从甲片缝隙里钻进来，凉得他背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他把戟抱在胸前，手心里全是汗，又不敢往甲上蹭，怕弄脏了挨骂。
他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阿仲站在他前头，脊背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没抱戟。他注意到阿仲的右手一直虚握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节泛白。石安没敢问，又把目光收回来。
什长先做了一遍。他把戟往身前一竖，左手托住戟杆中段，右手握住戟尾，两脚分开，前膝微屈，后腿蹬直。“看清楚了——左手托柄，右手握尾，发力要稳，莫要慌。“他说着，手腕一沉，戟头贴着地面划了个半圆，风声呜呜的，“下盘是根，手是梢。根不稳，梢就飘。谁先来？“
没人动。
什长点了几个人，一个个上前。轮到赵二时，他接过戟，左手托柄，右手握尾，学得有模有样，一划一收，干净利落。什长难得点了下头：“还行。下去练。“
赵二退回队伍里，冲石安扬了扬下巴。石安咽了口唾沫，手心更湿了。
“下一个。“
石安硬着头皮上前。戟比他想象中重，他学着什长的样子，左手托住中段，右手握住尾部，两脚分开。可他一站定，戟杆就往一边歪，左手托不稳，右手握不牢，整柄戟在他手里晃得像风里的芦苇。他咬牙使劲，手腕一沉，戟头却是朝下杵的，咚地戳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什长皱着眉走过来，没骂他，只伸手把他的左手掰到戟杆下头，又把他右手往尾端挪了挪。“托住，别攥。攥死了没活路。“他拍了拍石安的肩膀，“再试。“
石安再试。左手托，右手握，戟还是晃。他咬着后槽牙，指头一根根收拢，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戟杆总算不往下掉了，可也举不直，歪歪扭扭地指向前方。什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教下一个。
石安站在那里，耳边是赵二那声压低的轻笑，混在风里，刺得他耳朵根发烫。
早饭前，他一个人抱着戟，在营房后头那块空地上练。左手托，右手握，举起来，放下，再举起来。头十几下还行，到二十几下，胳膊上的筋开始抖，像是要断。他把戟竖在地上，撑着喘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
“别停。“李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安回头，李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墙根下，手里捧着一碗粥，正看着他。“停下就凉了，凉了就使不上了。趁热劲儿，再来二十下。“
石安咽了口唾沫，又握住戟。这回他学乖了，先把左手垫在戟杆下，用胳膊肘顶着，再右手握尾，借身体的劲儿把戟端起来。戟头总算不再往下垂了，虽然还是歪，但比方才稳了些。
“对喽。“李伯把粥递过来，“先喝两口，再练。空腹练，一会儿腿软。“
石安接过粥，喝了两口，烫得直吸溜。李伯蹲在墙根，摸出烟杆点上，吧嗒吧嗒抽着，烟气在冷风里缭绕。“你听我说，“他忽然开口，“握戟这事儿，跟你刨地一个理。锄头你握二十年了，头一回握，是不是也握不稳？“
石安一愣，想了想：“头一回，锄把确实溜手，后来就顺了。“
“那不就是了。“李伯磕了磕烟灰，“手上有肉，握久了就长茧，长了茧就不滑了。你急什么？“
石安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光溜溜的，一道茧都没有。
他蹲下去，把粥碗放在地上，又握住戟。这回他想着刨地的感觉，左手托，右手握，腰里用劲，胳膊反而松了些。戟端起来，虽然还晃，但不再歪得那么厉害了。
他练到太阳爬过营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粥碗都端不稳，撒了一裤腿。他蹲在墙根，拿袖子抹了把脸，望着那柄立在墙边的戟，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阿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块干肉塞进他嘴里：“吃吧，什长说，下午还练。“
石安嚼着干肉，咸的，嚼得腮帮子疼。他含糊地问：“仲哥，你当年，练了多久才会？“
阿仲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青紫的旧痕在日光下更显眼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学得慢。学了好久。“他顿了顿，“可我再慢，也得会。不会，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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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安怔怔地看着他。阿仲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下午跟着什长，他教的时候，眼睛瞪大些。“
下午，什长把十个人分成两排，一对一地练。石安照着他教的，左手托柄，右手握尾，一托一收，一划一刺。胳膊酸得像是别人的，可他不敢停，一停，什长的鞭子就抽过来——那是拿细柳条拧的，抽在腿上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戟尖在地上划出的印子，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直了些。
歇晌的时候，石安蹲在营房后头喘气。那个瘦小的新兵凑过来，正是昨儿在甲械库门口撞见他的那个。他手里也抱着戟，眉头拧着，像个小老头：“我学不会。“他丧气地说，“左手托，右手握，我一托，右手就松了；一握，左手又掉了。这玩意儿跟泥鳅似的，两头不靠。“
石安看了看他握戟的手，忽然想起李伯说的“扣“字。“你别攥，“他说，“拇指扣着柄，后四指虚拢，留一缝透风。攥死了，臂上没活路。“
少年一愣，学着试了试，戟杆果然稳了些。他眼睛一亮：“咦，你真行！你怎么知道的？“
“李伯教的。“石安说，“他说跟刨地一个理。“
“刨地……“少年念叨着，又试了一下，戟头还是歪，“可锄头不会伤人啊。这戟尖，看着就瘆得慌。“
石安没接话。他想起爹说的“活下来，回家“，又想起阿仲说的“不会，就得死“。他把两句话在脑子里撞了撞，忽然觉得，这柄戟好像也没那么瘆人了。
“练吧。“他拍了拍少年的肩，“练会了，就不瘆了。“
两人又练了半个时辰。石安帮少年把戟杆垫高了些，让他借上胳膊肘的劲儿，戟头总算不往下垂了。少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等我练会了，我请你吃我娘腌的咸菜，我从家里带的，藏在铺底下。“
石安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这营垒里，好像也不全是冷风铁腥味。
日头偏西的时候，什长把十个人叫到一处，两两配对过招。石安分到和赵二一对。
赵二手里的戟转得溜，上来就虚晃一下，戟尖擦着石安的衣襟划过去。石安慌忙一托一挡，戟杆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退了两步。赵二没再进，收戟站定，笑嘻嘻的：“小兄弟，你手劲儿是有了，就是腰里没根。跟没睡醒似的。“
石安咬着牙，又扑上去。这回他想着李伯说的“下盘是根“，前膝一屈，后腿一蹬，把戟端稳了再刺。戟尖歪歪扭扭地戳出去，虽没戳中赵二，却也没再让他轻松躲开。赵二咦了一声，收了嬉笑，认认真真跟他过了几招。
收手时，赵二拿戟杆点了点石安的肩膀：“行，有长进。不过你这练法太死，真上了阵，匈奴人可不跟你一招一式地比划。“他说着，压低声音，“傻兄弟，别这么拼。你练得再狠，那匈奴人的刀可不会因为你练得狠就绕着你走。“
石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戟杆上缠的麻布，想起阿仲说“不会，就得死“。赵二见他不吭声，耸耸肩走了，那截戟影又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什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边上，盯着石安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方才那两下，还能看。“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再没多话。石安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长这是夸他了。
他攥紧戟杆，胳膊的酸胀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收操时，太阳已经偏西。石安拖着戟往营房走，两条胳膊像挂了铅，抬不起来。他经过甲械库门口，李伯正蹲在那抽烟，看他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石安低头一看，是一截旧麻布，软软的，带着桐油味。“缠在戟杆上。“李伯说，“你手嫩，磨久了要起泡。缠上，省得破了皮没法练。“
石安把麻布攥在手里，心里忽然热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李伯已经背着手走了，烟杆上的火一明一灭，隐进暮色里。
夜里，石安躺在干草堆上，两条胳膊又酸又胀，怎么放都不对劲。他把那截麻布缠在戟杆上，一圈，两圈，缠得紧紧的，又拿手捏了捏，手感比方才稳了些。
月光照进来，照着那柄缠了麻布的短戟。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戟杆，凉的，硬的。他想起阿仲的话——不会，就得死。
隔壁铺位上，那个瘦小少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咕哝：“左手……托……右手……握……“梦里还在念口诀，念着念着，鼾声又起。石安听着，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
他闭上眼，胳膊的酸胀一阵阵涌上来。他在心里默念：左手托，右手握，发力要稳，莫要慌。念着念着，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梦里他又在刨地，这回锄头没变成戟，还是一把锄头，刨得又稳又顺。爹蹲在田头抽烟，远远地看着他，没说一句话，可那眼神里都是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