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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老牌实业家上门(第1/2页)
第二天上午，祁永年来了。
李享知在堂屋门口迎的。来人六十上下，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走路稳稳当当，一看就是个场面上的老手。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拎着两盒同春的糕点——红纸包着，细绳十字捆，看着体面。
“李厂长。“祁永年远远就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久仰大名！四架飞机，罐头换的！我这把老骨头在省城做了三十年食品，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手笔！今日特来讨杯茶喝，顺便——讨教讨教！“
“祁厂长客气了。“李享知迎上前，也拱了拱手，“您是老前辈，该我去拜访您才是。快请进。“
进了堂屋，分宾主坐下。小芳端上茶来，又端了一碟自家做的桃酥——上回转产停了几天，年前又恢复了。祁永年拿了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酥，香，起酥起得好。李厂长，你这桃酥的手艺，在省城是排得上号的。“
“混口饭吃。“
“谦虚了。“祁永年把茶碗端起来，呷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堂屋——墙上那块匾，桌子上的账本，窗台上码着的几听罐头样品。他的目光在那几听罐头上停了一下，放下茶碗，走过去，拿起一听，翻过来看了看罐底的出厂日期，又掂了掂分量，放回去，回到座位上，这才开口，“李厂长，我今儿来，不为别的。这易货贸易的门道，我是真不懂，想听听你讲讲——这罐头，是怎么一步一步，换成飞机的？“
李享知笑了笑。这话听着是请教，实际上是摸底——想听听他的渠道、他的人脉、他的底牌。
他答得简练：“没什么门道。俄方要罐头，我有厂子；川航要飞机，我牵线。中间该跑的腿、该盖的章、该担的风险，一样不少。说白了，就是把两头接上，中间赚个差价。“
“两头接上？“祁永年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两头'，可不是那么好接的。俄方那边，你是怎么搭上线的？川航那边，又是怎么谈下来的？“
“运气。“李享知说，“赶上了好时候——苏联那边塌了，东西便宜；国内轻工积压，东西卖不出去。两头一凑，就成了。祁厂长要是早两年动这个心思，也能成。“
祁永年听出这话里的软钉子——“早两年“，那是说他守着老地盘，不敢动弹。他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换了个问法：“听说川航那边的款，是分期结的？“
“是。“
“第一期，结了多少？“
“祁厂长，“李享知端起茶碗，没喝，“您这是问我的家底了。“
祁永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爽快！是我唐突了。李厂长，做生意的人，最忌讳交底。你这防着一手，是对的。“他敛了笑，“可我也想跟你说句实在话——省城这地界，食品行当，我祁永年做了三十年，谁家的厂子什么底细，我心里都有本账。唯独你李厂长，是这几年冒出来的头一号。我心里没底，才登门来看看。不是坏心，是习惯——做生意，总得知道对手是什么人。“
“对手？“李享知放下茶碗，“祁厂长，我做罐头，您做糕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成了对手了？“
“现在是打不着。“祁永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你李厂长有俄方的渠道，有川航的关系，有出口的门路——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守着省城这一亩三分地的人能比得了的？你今天做罐头，明天就不能做糕点？后天就不能做别的？我祁永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我知道，你这号人，迟早要往大了做。我来看看，是提前交个朋友，免得日后撞上了，大家脸上不好看。“
这话说得敞亮，也说得实在。李享知听着，心里反而高看了这人一眼——他原以为是来压场子的，没想到是个明白人。
“祁厂长，“他也把话摊开了，“您放心。我做罐头，是冲着出口去的，冲着北边那条线去的。省城的糕点、糖果这些零卖市场，我不碰——也碰不起。您的同春，在省城是老字号，我敬重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抢您的饭碗？“
“当真？“
“当真。“李享知说，“我李享知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祁永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真假来。末了，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堂屋里的电话响了。
小芳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微微一变，捂住话筒，回头轻声说：“爹，是沈——是省城来的电话。“
李享知起身，接过听筒。电话那头，是沈父的声音——沈艳芳的父亲，省城医学院的老教授。沈父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的：“小李，听说同春的祁永年，今儿个去你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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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正在家里喝茶。“
“嗯。“沈父在那头应了一声，顿了顿，“他这个人，本事有，心气也高。早年他在第二食品厂当厂长的时候，方老院长给他老伴看过一场大病——救回来的。他欠方老院长一份大人情。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仗着方老院长的名头去压他，是让你心里有数：他要是摆老资格，你别跟他硬顶。他要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轻重。“
李享知握着话筒，心里一下子透亮了。他应了一声：“沈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回到座位上。祁永年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家里电话？“
“一位长辈。“李享知说，“听说您来了，让我好好招待。“
祁永年眯了眯眼：“李厂长，你这位长辈——是省城哪一头的？“
“医学院的。“李享知没多说，“给孩子看过病，认识的一位老教授。“
祁永年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瞬。省城医学院——老教授——他脑海里立刻浮起一张脸：那个头发花白、脊背挺直的老头，还有他身后那个老院长方老头。当年他老伴那场大病，就是方老院长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这份人情，他记了一辈子。
他放下茶碗，再看向李享知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刚才他还带着三分审视、三分试探，如今那几分，都收了回去，换成了客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他的心思不在茶上——他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掂量他那句“出口的门路“，掂量他身后那扇他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着的门。
“李厂长，“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你这堂屋里的茶，是好茶。你这人，也是爽快人。这样——过几日，我同春做东，在聚丰园摆一桌，把省城食品行当的老几位都请上，给你引见引见。往后你在省城做生意，有个熟人好办事。“
“祁厂长破费了。“
“不破费。“祁永年摆摆手，“我这人，最敬重有本事的人。你李厂长，是这一二十年省城冒出来的头一号人物。我祁永年交朋友，不嫌你年轻——就怕你不肯交我这个老朋友。“
他说着站起来，要走。李享知送他到院门口。
祁永年站在门槛外，理了理呢子大衣的领子，回头看了李享知一眼。他的目光在堂屋那块匾上停了一下——那块匾，是当年省城老字号们送的，如今挂在这姓李的堂屋里，像一杆旗。
“李厂长。“他开口，“我倚老卖老，送你一句话。“
“您说。“
“年轻人，省城水深。“祁永年说，“水浅好趟，水深养鱼——看你是个趟水的，还是个养鱼的。“
他说完，也不等李享知答话，转身走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口，年轻人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开走了。
李享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消失在正月灰蒙蒙的天光里。他咂摸着祁永年那句话——“水浅好趟，水深养鱼“。这话，听着像提点，可那语气里，分明还压着另一层意思：省城的水，不是你一个罐头厂的厂长，说趟就能趟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院子。小芳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待客的茶盘，看着他。
“爹，“她把茶盘放下，“这位祁厂长，今儿这趟，我听明白了。“
“你听明白啥了？“
“他不是来请教怎么换飞机的。“小芳说，“他是来给咱家掂分量的。他问的那些话——俄方的渠道、川航的款、出口的门路——听着是请教，句句都在摸底。他把咱家的底摸清了，回去才好掂量，往后跟咱打交道，是抬抬手，还是踩一脚。“
李享知看了闺女一眼。这丫头，账算得清，人心也看得透。
“那你觉得，他掂出来了吗？“
“掂出来了。“小芳说，“他临走那话——'水浅好趟，水深养鱼'——他这是说，咱家这水，已经不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是真的，可眼里的秤，也是真的。“
“嗯。“李享知点了点头，“他这把秤，咱记着就行。他掂咱的分量，咱也掂他的。今儿他客客气气地来，咱客客气气地送。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他转身进了堂屋。电话铃声，正好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