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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女扮男装的嫡小姐(20)(第1/2页)
“……宁馨。”
“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屋脊上,才转身进了内室去挑明日出门要穿的骑装。
*
秋猎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承天门外便已经列好了长长的仪仗。
龙禁卫的玄甲在晨光里连成一片肃穆的深色,侍卫营的人马分列两侧,百官的车轿按品级排开,家眷们的青帷马车缀在队伍的最末。
宁馨策马行在秦崇礼御辇的右侧后方,玄甲束身,绛红披风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腰悬佩剑,脊背挺直。
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完全看不出几日前的病容。
沈泽从后面催马跟上来,在她身侧并辔行了一段,压低声音道:
“布防图最后确认过了,东边那道关卡我按你改的位置重新设了哨点。”
“韩钊昨夜带人先去了围场,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位了。”
宁馨点了点头:
“赵恒和程越呢?”
“赵恒随驾走前队,程越殿后。都安排妥了。”
沈泽说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身子真好了?别硬撑,猎场上可不比宫里……”
“好了。”
宁馨打断他,“你看我像病着的样子吗?”
沈泽看了她两息,确认她面色确实恢复了,才放下心,嘿嘿一笑:
“那成。”
“不过你这大病初愈,猎场上要是碰见什么野物,躲我后头就行,我保护你。”
宁馨没有接话,只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
沈泽被她那一眼看得又莫名心口跳了一下,连忙策马往前赶了两步,假装去跟前面的赵恒说话去了。
赵恒远远看他凑过来,还奇怪地“咦”了一声:
“沈兄你不在后头跟着宁兄,跑前头来做什么?”
沈泽干咳两声,胡乱指了一下远方的山脊:
“我看看地形,不行吗?”
御辇里,秦崇礼隔着薄薄一层纱帘把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靠在辇内的锦垫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可那卷书摊在膝上半天没有翻过页。
沈泽的嗓门,隔着数步的距离还能清清楚楚地钻进辇里来,每一句都像长了脚似的往他耳朵里跑。
他把书阖上了,搁在膝边,低声说了一句极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沈泽真是聒噪。”
周公公坐在辇侧的小杌子上,耳力还没衰退到听不清的地步,但他老练地把自己变成了御辇里的一件摆设,垂着眼数自己袖子上的褶皱,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听见。
队伍在辰时准点开拔。
明黄色的御辇在最前头缓缓移动,后面跟着绵延数里的车马和人流,旌旗猎猎,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处,从承天门一路铺向东郊的猎场。
日光从宫墙的顶端漫过来,把整支队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宁馨策马跟在御辇旁,目光平视前方,掌心攥着缰绳,指腹底下是缰绳粗糙的纹理和微凉的晨风。
秋猎围场在东郊的山脚下,依着起伏的丘陵圈出一大片林地,外围设了三道关卡,内围的警戒线由龙禁卫亲自看守。
宁馨到达之后先和韩钊碰了面,确认了布防的实际落位,又在营帐之间走了一圈,把各处的值守人员认了一遍。
一切妥当之后,她回到御帐外站定,接替了赵恒的班。
秦崇礼在御帐里换了一身玄色骑装,比平日那套常服更利落些,腰束革带,外罩一件薄披风。
他掀帘出来的时候,看见宁馨站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面色如常地朝他躬身行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移开了:
“身子可好了?”
“臣已经大好了。多谢陛下挂念。”
秦崇礼说,然后抬步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跟上。今日第一围,你随朕左右。”
宁馨应了声“是”,跟了上去,然后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沿着营帐之间的土路走向马厩。
秋日的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松柏和枯叶的气息,把她的披风吹得微微翻动。
……
今日,猎场开了第一围,秦崇礼率几位大臣策马入了林,宁馨和沈泽随行护卫,放松筋骨,直到日头偏西才回营。
等秦崇礼进了御帐歇息,五名龙禁卫便得了半日的空闲,各自在营帐间的空地上散开。
这一散开,麻烦就来了。
随行的官员家眷们早就把眼光从山林里的猎物上收了回来,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五个玄甲绛披的年轻人身上。
龙禁卫本就是世家子弟出身,又日日跟在御前,前途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哪个夫人母亲看了不心动、哪个闺秀看了不脸红?
营帐之间不大的空地上,很快便三三两两地出现了各种打扮得体的适龄女子,有的端着茶盏假装路过,有的牵着马从旁经过时“不小心”多看了几眼,有的干脆大大方方地带着丫鬟上前搭话。
赵恒是最早被围住的那个。
他那张娃娃脸看着无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眼就让几位大胆的贵女觉得好接近。
一个穿鹅黄骑装的姑娘率先凑上来问他:
“赵大人可曾来过这猎场?”
赵恒便老老实实地答了:
“幼时曾来过,方才见东边林子里有鹿……”
那姑娘顺着话头又问:
“鹿长什么样?大人可愿带我去瞧瞧?”
赵恒眼睛一亮:
“好啊!我方才路过时还看见一只白尾巴的……”
旁边另一个穿水绿的姑娘不甘示弱,上前递了一只用帕子包着的果子:
“赵大人走了半日,渴了罢?”
赵恒接过来道了谢,又兴致勃勃地跟人家聊起了东边林子里的蘑菇长得有多大。
……
程越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生得温润端正,站在营帐边像一幅画里的书生,几个贵女怯怯地围上去,他倒是笑着应了每一个问话,可那笑客气温和却浅淡,像一层面具贴得恰到好处。
有姑娘问他:
“程大人平日除了当值还做什么?”
“读书。”
“噢,读的什么书呢?”
“杂书”
“那可曾去过南边的园林?”
“去过一两回”。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地把话头轻轻截断了,那几个贵女站了半晌,觉得这位程大人虽然温温柔柔的,却怎么也靠不近,只好悻悻地散了。
……
韩钊更干脆。
一个武将家的姑娘刚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第三句话,韩钊便抱着他那柄重锤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本官要等陛下吩咐,不便与姑娘多谈。”
那姑娘脸皮薄,被他这话堵得满脸通红,咬着唇转身走了。
韩钊面不改色,继续抱着重锤站在原地,像一尊守门的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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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那边是最热闹的。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又惯常待人热络,围上来的贵女比另外几人加起来还多。
可他这会儿却有些招架不住……
从前他喜欢热闹,可如今他莫名觉得这些姑娘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总忍不住往另一个方向飘。
他一边笑着应付几位姑娘“沈大人那日在宫宴上可真是威风”的夸奖,一边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最后几乎退到了宁馨的身边,侧过身用袖口遮着半边脸低声说了一句:
“宁兄救命。”
可他没料到,这一凑过去,非但没有替自己解围,反而把更多的目光引到了宁馨身上。
宁馨原本站在人群的外围,安安静静地靠着营帐的木桩看热闹。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轻甲,没披那件碍事的绛红披风,削肩窄腰的轮廓在秋日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分明。
风从山林间穿过来,把她束起的鬓发吹松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又利落。
围在她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从三两个变成了六七个,又从六七个变成了更多……
甚至有几位方才还在赵恒和沈泽身边打转的姑娘,此刻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这一圈的外沿。
“宁大人。”
一位穿柳绿裙裳的姑娘红着脸问,“您那日在宫宴上接暗器的时候,是怎么看清楚那几枚暗器来路的?我父亲说那样的速度和角度,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宁大人,听闻您是从清源来的,清源的山水是不是很好看?”
“我母亲说清源的橘子是极甜的呢……”
“宁大人,您平日除了当值可有什么消遣?我喜欢骑马,但总找不到合适的伴……”
宁馨一一答了。
她的声音带着她惯常的沉沙嗓尾音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着头看着对方,目光认真而温和,既不让人觉得过分亲近、又不至于疏离得让人退却……
她应付这些场面实在得心应手。
在清源的时候她做宁家大小姐,闺中聚会的场面见得太多了,她知道怎么让每一个姑娘都觉得被好好听见了、好好回答了。
一个姑娘说想学骑马,她便叮嘱了几句挑马和控缰的要诀。
另一个姑娘说怕在猎场走丢,她便指了指营帐之间几处显眼的标识。
她说话的姿态从容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轻轻拂过每一张期待的面孔,不偏不倚。
围着她的人越来越多。
远处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老夫人也开始频频朝这边张望,互相递着“这位宁统领果然一表人才”的眼色。
沈泽站在她身侧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不知道该替宁兄高兴还是替自己叹气。
而赵恒好不容易从鹅黄骑装姑娘那里脱了身,探头看了一眼宁馨那边的人堆,咋舌道:
“宁兄这是把咱们所有人的份都一个人担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真正在看这一幕的,远不止营帐间的这些闺秀和夫人。
御帐的帘子是从里头掀开的。
秦崇礼原本换了身轻便骑装,打算出来透透气,带着几人往围场四处转转,看看明日的围猎路线。
他迈出帐门的时候日光正好,把他的玄色骑装照出一层暖晕。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营帐之间那片空地,想看看宁峥在哪里,好喊他一道……
可这一扫之下,他的脚步顿在了御帐门外的毡毯上。
宁峥站在一片秋日的碎光里,身边围了七八个姑娘。
穿柳绿的、穿鹅黄的、穿水红的、穿藕荷的,像一群彩色蝴蝶簇着一株安静的花。
她侧身站着,微微低着头听一个姑娘说话,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副过于清秀的眉眼照得温柔又明亮。
她抬手替旁边一个姑娘指了指远处的标识,动作轻而自然,却惹得那姑娘便红了脸,旁边的同伴抿着嘴笑。
秦崇礼站在御帐门口,目光定在那片被日光和裙裳簇拥的玄色身影上,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地方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从前只觉得宁峥生得好看,可此刻她站在那些姑娘中间,衬得那样……
他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词来填这个空。
只觉得那画面太和谐了,和谐到他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周公公不知何时从帐侧无声地移了一步,站在了秦崇礼身后半步的地方。
他顺着陛下的目光看了过去,老花眼眯了眯,然后低低地开了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秦崇礼听得清清楚楚:
“宁大人这一表人才的,样貌好、本事高,性子又温和,之前还替咱们大齐争了那么大的脸面,早就是京中各家夫人眼里的香饽饽了。”
“也不知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他轻轻叹了一声,“这满京城的闺秀,怕是任他挑了。”
秦崇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他站在原地,目光还钉在那个被日光和裙裳簇拥的玄色身影上,可他的脑子里已经翻起了滔天的浪。
从前那些他拼命压着、不肯深想的念头,此刻借着周公公那句话的余音,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莫名的烦躁,看见沈泽搭宁峥肩膀时心头的闷,还有半夜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盯着食盒盖子发呆的时刻和闻到宁峥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时耳根发烫的刹那。
他从前用“君臣之情”来命名这一切,用“难得的忠心臣子”来框住这一切,可此刻他看着宁峥被满京城的贵女围在中间,温和地笑着,像是被所有人觊觎着,他忽然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那一层薄薄的纱被风吹走了,露出底下他不敢看的东西。
他不想看见宁峥身边站着别的人……
可宁峥是男子。
秦崇礼站在御帐门口,午后的日光晒着他的后颈,他却觉得浑身一阵发冷。
他从前也隐约怀疑过自己,可每一次都被他用力压下去了。
他以为那只是“太倚重一个人”之后的错觉,只要他不再去想、不再去看,那些念头就会像晨雾一样自己散掉。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心口那阵钝钝的疼清晰而真实,真实到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借口来否认。
他……怕不是个断袖。
像是突然惊醒,秦崇礼飞快地转身,掀开御帐的帘子退了回去,动作快到周公公都没来得及反应。
帘子在身后落下,把外面的日光和笑语都隔在了外边。
他站在帐内的阴影里,背抵着帐柱,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慢慢稳住呼吸。
周公公在帘子外面没有跟进来。
他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那番“自言自语”推了不该推的那一把,此刻只安静地站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把自己变成一截无声的影子。
【宿主,好感度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