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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对,一只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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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只对,一只抬过(第1/2页)
    早上有人拿阿胶来问。
    一个中年妇女把塑料袋搁在窗口上。袋子里一整块黑亮的东西,敲一敲,铛铛响。
    「陆药师,这阿胶,我搁药里一块儿煎。」
    「不能一块儿煎。」陆远说。
    「都是药,咋就不能一块儿。」
    「胶是黏的。」陆远说,「它下了锅不走道,贴着锅底,一会儿就糊。糊了它自己废了,还把旁边几味药全裹住,出不了味。你这一剂药的钱,一半在它身上,一半在旁边那几味身上,糊一回,两半都白花。」
    女人把袋子往怀里收了收。
    「那咋弄。」
    「打碎。」陆远说,「拿黄酒泡上,隔水温着炖,炖到能挂住勺子,趁热兑进煎好的药汁里。别等凉——凉了它又在碗底结一块。」
    「隔水炖,得炖多会儿。」
    「看您敲得多碎。」陆远说,「敲成指甲盖那么大,半个时辰化得开。整块儿扔下去,一晌午也别想。」
    「那我拿回去敲。」
    「敲的时候垫块布。」陆远说,「它脆,崩起来一片,扎手。」
    女人谢了,抱着袋子走了。
    小李在旁边记,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点。
    「陆老师,发阿胶的时候,是不是都得交代一遍。」
    「不交代不行。」陆远说,「十个人有九个拿回去一锅煮。」
    「那还剩一个。」
    「还剩一个煮成半锅糊,端回来问是不是咱们的药不好。」
    小李笑得肩膀直抖,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道子。
    「阿胶珠呢。」他又问,「上回那位师傅买的,一包小豆子似的,圆圆的。那个能煎吧。」
    「那个能。」陆远说,「蛤粉炒过的,炒成珠,不黏锅。炒珠还多一样好处——阿胶本身腻,裹上一层蛤粉,往上走,清肺,也不碍胃。润燥的,煎着喝;要止血、出门图省事的,用珠。」
    「一样东西,两样卖法。」
    「一样东西,两样用法。」陆远说,「您把珠拿去炖,也是白炖。」
    「那我直接把块嚼了。」
    「您牙好您就嚼。」陆远说,「嚼完别来找我。」
    「陆老师,我再问一个。」小李说,「上回有个大爷,咳嗽没好利索,非要买阿胶,说补身子。您让他过几天再来,他还不乐意,说窗口不给卖。」
    「他没错,我没错。」陆远说,「阿胶滋腻。脾胃虚的人,头一条就架不住它——吃下去不化,胀肚子,饭吃得比先前还少。外感没清的更不能用。正打着仗,先把粮草往家里搬,把门堵上,是帮自己还是帮外头的。」
    「那我要是人家问,啥时候才能吃。」
    「两样齐了再吃。」陆远说,「热退了,饭吃得下,嘴里不苦。少一口都不算齐。补药不认急人。」
    小李把这两句记在纸角上。
    「这话能不能写窗口上。」
    「你自己抄一遍。」陆远说,「抄完贴你那张桌子,别贴窗口。贴窗口,像是不让人买。」
    「那要是有人非要自己煎,我又拦不住。」
    「拦不住就教他煎对。」陆远说,「发药不是跟人吵架。规矩先说清楚,他要拿回去搁锅里煮,那是他家的事;煮坏了回来找你,你得知道怎么答他。」
    小李点点头,把那张纸角压在秤盘底下。
    晌午前,徐半仙来了。这回他没先笑,往窗口里看了一眼,才把声音放下来。
    「陆先生,街上又有新话。」
    「说。」
    「前儿说,有人拿剪过口的样纸,在铜匠铺里坐一下午。」徐半仙说,「今儿说,有人在药王阁东墙根外头蹲了半晌。」
    「蹲着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徐半仙说,「手在墙根底下比划,比划一阵,站起来就走了。旁边有人问,是不是丢了东西。他说,丢的不是他自个儿的东西。」
    「什么样的人。」
    「背长条布套的。」徐半仙说,「布套两头扎着,中间鼓出来一截,像裹了根杆子。」
    「往哪边走的。」
    「往渡口。」徐半仙说,「有人看见他自己撑篙过的河,撑得利索,不像头一回。」
    陆远把戥子从盘上拿下来,正了正,戥杆搁回架上,没接话。
    「陆先生,」徐半仙说,「这话我搁下了,您看着办。」
    「徐叔,街面上的话,您照旧听着。」陆远说,「往哪边走,落谁耳朵里,我都想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只对,一只抬过(第2/2页)
    徐半仙点点头,走了。
    下午,他跟张德厚过河。
    渡口上,老周头把船篙横在膝上晒太阳,船篷底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
    「周伯,晌午前后有人摆渡吗。」
    「有。」老周头说,「背个长布套,自己撑篙过来的。水性不差,篙法比我还熟。」
    「往哪边去了。」
    「上岸往东。」老周头说,「走的时候,他把布套换了个肩。」
    药王阁的门开着一条缝。裴先生坐在案后,指腹压着账页,眼皮没抬。张德厚蹲在门槛边,手里一小截麻绳,正比着门槛上的旧印子。
    台阶下站着个人。
    五十上下,肩上一个长布套,两头扎着。
    「掌柜的在不在。」
    「有事说事。」张德厚说。
    「我来量一格。」
    张德厚蹲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门往里推了半扇。
    「量可以。」他说,「问一句,答一句。」
    「懂规矩。」
    那人解下布套。里头不是尺,是一根墨线,绕在一块小木牌上,线头用麻系着。
    「拿线量。」陆远说。
    「尺是硬的。」那人说,「硬的量面,软的量脚。脚是圆的,尺贴不住。」
    他进了门,先不往柜边走,先站到东墙下看墙根,又退回来,把线头搁在柜子第一只脚的外侧,绕过去,一只一只,绕满四只脚——线在四只脚外头围成一个圈。
    围完,他把线松松一收,退开半步。
    「看对角。」他说。
    他捏住圈子对着的一头,往外拉直;再捏住另一头,也拉直。两条线绷成两根直绳,在柜子前面交叉成一个叉。
    「两根要一样长。」他说,「差一分都不行。哪根长,哪只脚就在外头。」
    「一样吗。」陆远问。
    「一样。」
    他把线解下来,改成一只脚一只脚量。线贴着脚,一路捋到墙根那只老凹印的边口上。
    前两只能过。第三只也过。
    到第四只,他手停住了,蹲下去,脸快贴到地皮上。
    「这只,抬过。」
    「怎么看出来的。」陆远说。
    「印边有两道口。」那人用指甲点着那只脚的印子边沿,「里头一道,跟柜脚严丝合缝,是二十年前落下去的。外头这一道,偏了半分——后来抬起来,又放下去,放偏了。」
    「您怎么知道是后来。」
    「土是新的。」那人说,「两夜里的土,跟二十年的土,颜色不一样。您在药房抓药,一股霉味和陈三年的味,您分得出来。土也一样。」
    张德厚走过去,也蹲下去,脸贴近地皮看了一会儿。
    「偏半分的口,压在上头。」
    「压在上头。」那人说。
    「那就是抬起来,落错了一回,再抬回来重落。」张德厚说,「落一趟,两道口。」
    「掌柜的好眼力。」
    「你是干什么的。」
    「替人量格。」那人说,「格量完了,我去回话。」
    「回给谁。」
    「回给等着的人。」那人把线一圈一圈绕回木牌上,线头照原样用麻系好,布套扎上,往肩上一甩,「他不来,我替他来。」
    案后的裴先生把账页翻过去一页,指腹在那页上停了停。
    「当年打这四个印的人,」裴先生说,「落印之前,先落线。线在印上,印在脚下。你量的是脚,我等的是线。」
    那人回头看了裴先生一眼,点了下头。
    「先生的账,是对的。」
    「账对,人也得对。」
    「人都要对。」那人说,「就差一只脚。」
    他走到门槛外,站住,回过头来。
    「相烦带一句给你们掌柜——那只脚抬起来过。抬的时候,底下动过东西。」
    「动的什么。」陆远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量格了。」
    人出了台阶,影子也跟着出了门。
    陆远蹲下去,用手把那只脚印里的浮土轻轻拨开。
    浮土底下不是土。
    是一小圈极浅的印子,圆的,边上塌下去一个角。
    他把手停住。
    那只脚底下,搁过一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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