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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寄予念念吾妻(第1/2页)
许念没再舍得拒绝那枚婚戒。
她克制的将嘴角笑意往下压,抱着黎晏声脖颈,叭的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继而才拉开车门,轻盈的拎着包快跑。
只是跑了几步,又站停,转身朝黎晏声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又像是同样不舍跟他分开,想再多看两眼。
黎晏声落下车窗,伸出只掌心与她遥相辉映。
车窗漆黑。
外界看不到里面人的样子。
可许念知道,那里坐着她的老家伙。
是完全能将后背交付与他的黎叔叔。
是天空与大地,山川与湖海。
也是她心头,永远的白月光与朱砂痣。
是可与太阳比肩,不朽的神明。
她一步三回头的望。
直到拐进进站大厅,嘴角还含着旁人看不懂的笑。
许念从没有哪次出差,像这次急着赶回去。
可刚到林市,就被越下越大的暴雨困住。
连日来的高降水量引发山洪,是当地几十年未遇的最大自然灾害。
她很快就忘了跟黎晏声结婚的喜悦,忙的脚不沾地。
-
黎晏声总惦记许念安危。
所以许念走到哪儿,他对哪里的关注就多几分。
看着手机上传回的报道,他打开微信,又发了几条叮嘱的话。
这小东西总是工作起来就不理他。
许念倒不是故意的,实在常常顾不上。
所以这种时候,黎晏声发n条,许念才回过一条。
还总是言简意赅:
“我知道。”
“嗯。”
“好。”
黎晏声在终于等到她消息时,悬着的心放下,却隐隐的不畅快。
以为室内坐久,有些胸闷。
他含了几粒速效救心,又在手机写写画画,直到忙完公务,回了家,许念的消息都没回过,打视频过去,也是无人接听。
黎晏声捏着电话的手,有些攥紧。
这种游子在外,牵挂惦念的感觉,像风筝的线,割在他心头。
斟酌半分,给老周发过消息。
老周当时正在往林市赶的高速。
他想到自己能力有限,许念这种时候,需要黎晏声的支持,便直接将许念的消息告知。
黎晏声听着老周发来的语音,猛然间天旋地转。
他不会对这种事抱任何侥幸心理。
水火无情。
除了遇难者名单,还有一类尸骨无寻的,叫失踪人数。
他快速拨通几个电话,了解情况,并提及他的妻子是记者,现在下落不明。
可旁人就算再尽心尽力,也不能消解他担忧。
他起身下楼,取了车便往林市赶。
要许念留在国内,就是怕她出事。
可如若在眼皮底下都护不住。
黎晏声无法原谅自己。
更无法释怀当年对许念的遗憾和亏欠。
林市路程不算远。
他开的又快。
几小时便赶到手机定位消失的地方。
只是越靠近,高速和国道封的越严。
有执勤的人过来劝返,黎晏声落下车窗,亮明身份,对方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放行,是您过去也走不了,越到里面路越难走,容易出事故。”
黎晏声:“我有急事,抬杆。”
对方抿了下唇,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像接到指示,劝慰道:“为了您的安全,我不能放您过去。”
黎晏声蹙眉,刚要勃然大怒,手机震,他接起。
起初还能和颜悦色,最后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势,不知道许念黑灯瞎火的什么情况,他有些急:“你老婆找不到你还能坐的住?”
对方又在电话里劝慰几句,眼见黎晏声情绪越来越失控,只得先放他过去。
只是让执勤的给他开车。
保险安全一点。
这么尊大佛在哪儿擦破点皮,都是责任,谁给他开车都不敢掉以轻心。
黎晏声腮线紧咬,眼睛盯着车窗外越来越龟速行驶的道路,浓眉就皱成一团。
“停一下,你先下去。”
对方在后视镜中瞄了眼他神态,刚把车停稳,黎晏声便下车拉开驾驶位,示意他离开。
对方不好让黎晏声一直站在雨里,刚让开位置,黎晏声便摔进车门,一脚油的踩出去。
那人拍了下大腿,左右看看,也没个车能追,只好在对讲机里报告情况。
黎晏声的发丝还粘着几缕雨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分不清是水是汗,只能看出他神色绷的很紧。
那人没有骗他。
越靠近山区,路越崎岖难行,还有散乱的石块砸在道路两侧,看得出清障过。
黎晏声不由将脚下踩狠。
雨势凌乱砸在车身。
发出闷闷的重响。
他攥紧方向盘。
一个急弯处,因为对路况不熟,也因车速过快,躲闪都来不及。
他愤恨的踩了脚急刹,可为时已晚。
车子几乎是滚着冲下山崖的。
冥冥中听见许念在叫他。
“叔叔?”
“黎叔叔?”
许念声音清亮,眼睛一闪一闪,仿佛天上的星河。
继而是嫣然一笑,转身朝他跑远。
脑海里回荡着往日的一幕幕。
许念会在他回家时,搂着他的脖子跳到他身上。
会同他抵死缠绵,眼神里隐藏着眷恋与爱慕。
会窝在他怀里咯咯咯笑。
会躺在他膝头,随手摸过吃到一半很甜的橘子,塞进他嘴里。
会用指尖轻轻撩弄着他鬓角白发。
会心疼牵挂着他所有……
太多太多画面,都像走马灯般闪现。
他眼皮轻跳。
本能想让他再对抗一次命运不公。
只可惜天地不仁,情深不寿。
他摸索着去解安全带,最后却只摸到胸口的一抹绸缎。
软糯的扎手。
他至此才明白扎西师傅的忠告是什么。
可你问他,后悔吗。
他不后悔。
他只觉遗憾。
遗憾他还没知晓许念是否平安。
他一生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前世今生,乃至生生世世,于他而言,都不过虚无缥缈。
唯一沉甸甸的落定。
是那年将许念申请资料抽出,平顺整齐的放置在办公桌,指骨微蜷,压在上面轻敲了两敲。
自此敲开的便是他心门,和与许念解不开的捆绑与连接。
黎晏声挺了一辈子的膝盖。
终于随着许念消失,自此弯曲下跪。
他露出点释怀的笑。
不过是苦笑。
攥着那枚福袋,跟神明许下交易。
-
许念昏昏沉沉中,做了个梦。
梦里金戈铁马。
大漠的风,卷着血腥,呜咽封喉。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
好似她的黎叔叔。
她意识回笼。
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喊:
“许念。”
“许记者。”
“醒醒。”
像极了那年街边昏倒,黎晏声将她抱在怀里的轻唤。
她出了车祸。
车子滚着跌落山崖。
被人找到时,几乎都没了生命体征。
iCU里躺了十天。
才算从鬼门关闯回。
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老周。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将眼皮合紧,嘴里轻喃了一句:“别让人知道。”
这个人自然是他的黎叔叔。
她说不出更多的话。
只能心里干着急。
老家伙多有不便,如果知道她出事,估计又要闹的人仰马翻。
他正值晋升,影响太不好。
一把年纪总是闹老小孩脾气。
许念滚了下喉,又晕沉沉的睡去。
从iCU转入特护病房,已是半个月后。
有力气说话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周要手机。
将近二十天,她都没理过黎晏声。
老家伙只怕要疯。
她必须把人安抚住,让他别冲动,别着急,自己马上就回去了。
老周抿了下唇。
他是知道黎晏声情况的。
可他不敢告诉许念。
医生说许念病情还不稳定,只安抚:
“他早就找过我,你放心吧,我跟他说了你不让他来,他不敢轻易过来。”
“都二十多天,也不想想,他可能不知道吗。”
“你快点好,再好一点我们就能转院回去,你们就能见面。”
许念叹出口气。
心里安定几分。
想到黎晏声在等她,她就觉得身体充满力量,病真的越来越好。
爱的力量是伟大而难以估算的。
牡丹亭记里写:
叫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就是这个道理。
那段时间沈向东和桐桐也在。
桐桐还开玩笑,说是代老家伙探病的。
结果出了病房门眼眶就忍不住泛红。
对沈向东问:“我们可怎么说啊。”
沈向东也不知怎么开口。
所有人都哄着,瞒着,直到许念好转,转院北京。
一天两天不见黎晏声踪影,许念还能躺的住。
三五天就不行了。
她笃定老家伙又在闹脾气,所以才不来看她。
她开始找桐桐要手机。
桐桐不敢给,又扯慌。
“他进修学习,联系不上。”
许念:“他这个级别还要学习?连手机都不能用吗?”
桐桐求助的看沈向东。
沈向东闷哼:“会有这个阶段,我家老爷子当年就这样。”
许念被一唱一和,哄的只当自己少见多怪,心里盘算着她跟黎晏声分开多久。
好像快两个月了。
许念这次不是小伤。
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何况九死一生的从鬼门关里闯。
彻底病愈出院,是初冬。
银杏树叶都随风落了满地。
桐桐用围巾将她裹的严实,像姐姐一样心疼照料着她。
沈向东坐在前排开车。
俩人偶尔从后视镜中对视,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都想着能多瞒一天算一天。
可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呢。
许念见不到黎晏声,思念成疾,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两人微信。
黎晏声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出事的那天凌晨。
上百条消息,全是急切的追问。
许念透过那些文字就能知晓。
老家伙急坏了。
许念试探着给他回过消息。
没有人应。
想到桐桐的话,她就退出聊天界面,像往常思念黎晏声那般,在网上查看有关他的新闻。
刚输入名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黑白照片。
许念有些发懵。
那是她一生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子。
照的人身体暖融融。
她盖着被子,半靠床头,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张黑白头像,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
她明白什么意思,但就是大脑无法接受这个讯号。
接受黎晏声去世这件事。
她顺着链接点进去。
除了黑白照片,和一段文字,顺着下滑,是黎晏声躺在盒子里的照片。
他眉眼还如从前那般英俊。
甚至年轻不少。
闭目的样子,像睡着。
许念定睛望着那张照片。
看了许久。
看到太阳斜斜落幕。
才好似终于反应过来。
她长长叹出口气。
陡然觉得屋子好冷。
深入骨髓的冷。
又抬眼看天,看满屋陈设,总觉得哪里不真实。
人在极度悲伤时,会哭吗?
还是会歇斯底里?
许念的经验是,茫然。
茫然到只觉这个世界都仿佛真空。
处处透着迷幻的寂静。
她合上电脑,下床,打开衣柜门。
黎晏声的衣服还整整齐齐的挂在架子。
每一件都仿佛沾染着他气息。
活生生热腾腾的气息。
她走到客厅,又进了书房。
黎晏声坐在沙发和书房看文件的样子,还仿若昨日。
墙上挂着他和许念一起写的毛笔字。
【花好月圆】
【天长地久】
那是许念第一次知道老家伙多才多艺。
写的一手家传好字。
画的了泼墨山水。
可许念不会书法。
黎晏声就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后,教她写字画画。
许念喜欢哪句诗,黎晏声就提笔写下。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
许念再次叹出口气。
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自己大概率是做梦。
她可能已经死了。
是魂魄让她回家再看一眼。
她像一阵风,飘去客厅厨房,摸到一把水果刀,轻轻划过腕臂。
血光顺着冰冷的刀沿,痛的她蹙眉。
她不信邪的割深。
直痛的难以忍受,才终于住手。
世界好像伴随疼痛,突然有了声音。
喧哗,热闹。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停止转动
唯一从此消寂的,只有许念。
她冷冷哼笑。
笑着笑着。
一滴泪,终于滚烫滴落。
她扔了刀。
再转身看这间屋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寄予念念吾妻(第2/2页)
都仿佛是一种无声嘲讽。
顺手将餐台上的摆件抚在地上,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所有她能看到,摸到的东西,通通被她撕了个粉碎。
什么花好月圆,天长地久。
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不消解气。
砸了又砸,碎了又碎。
声声哀嚎,字字泣血的痛骂黎晏声是个不讲信用的老王八蛋。
他死的好啊。
他怎么这么晚才死呢。
他应该在许念爱上他之前就死个彻底!
……
沈向东和桐桐赶到时。
警察也刚接到邻居电话。
实在是那叫声太过凄厉瘆人。
让人以为出了什么天塌的大事。
一堆人将许念围了个严实。
瘦瘦弱弱的一个人。
躺在地板。
脸色煞白。
只有身体和胳膊染着刺眼的红。
不知划伤还是玻璃碎片碰撞的痕迹。
让人误以为她死了。
她自杀殉情。
可眼泪还在一滴一滴,顺着眼角滚落。
桐桐甚至不敢碰她。
好像怕碰到哪里,都会将她碰碎。
最后还是沈向东攥住她不断渗血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抱起。
-
许念在医院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嘴像真的封了个严实。
只落泪。
她的眼泪好像决堤。
并不是她想哭。
是不自觉就会滚落。
医生只能给她下胃管。
跟沈向东和桐桐说。
她心理出现问题。
她在自虐自残。
自我了断。
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她。
眼见她肉眼可见消瘦。
全靠药水和每日从胃管打进去的流食吊着续命。
桐桐着了急。
把黎晏声遗物的那些信摊开给许念看。
“念念,你不能这样,黎叔他绝对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你看,他在信里给你写过,让你忘了他,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他守洁,就当只是一段人生中的经历,日子终归要过下去。”
可她不说还好。
一提黎晏声三个字。
许念无声的落泪,就会变为悲怆。
医生只好给她打镇定剂。
许念就在这种反复折磨中。
被所有人拉着。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周也会日日来看她。
北京城飘下第一场雪时。
老周坐在床边的椅子,静静守着她,跟她说:“念念,你看,下雪了。”
许念睫毛颤动。
她又要落泪。
老周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许念脸畔。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黎晏声对你的重要吗?”
“在云南。”
那时许念还怀着孕。
黎晏声跑了十几个小时高速,才从北京杀到云南。
一去就把她捆在身边。
老周到处找人,却看见许念和他站在街边,有车驶过,许念大着肚子,下意识就挡在黎晏声身前。
再到后来,许念出事。
所有人都认为,这下总该恨了吧。
老周也抱过一丝侥幸。
他觉得那五年,是与许念最近的时刻。
可真因为离得近。
才更能清楚她内心。
许念不快乐。
华服珠宝,闪光灯璀璨。
都不及那年蓝花楹树下。
她望向黎晏声时。
那般儿女情长的柔媚。
老周以前,总认为许念是个内向孤冷的性子。
可见过她爱黎晏声的模样,才知晓许念心里藏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十九岁,在大礼堂前,见到黎晏声的时刻。
许念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对黎晏声芳心暗许的。
她总记得那一眼。
也只一眼。
便魂牵梦绕了她整个青春。
“想知道黎晏声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吗?”
许念眸光终于有些闪烁。
老周掏出手机,放给许念听。
是一条微信语音。
熟悉的音线。
浑厚低沉的仿佛稀松平常的每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离开。
他只是担心许念出事,担心从此再也看不到她。
往日威严不在。
近乎低声下气的恳求。
“周凯,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到底把许念藏哪儿去了。”
“算我求你,我求求你行不行,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老周当时也在路上。
对黎晏声的这句话不甚厌烦。
男人嘛,谁没有争强好胜的劲头。
可他争不过黎晏声,所以只能通过不予理会,来宣泄心中的某种愤懑。
也没想黎晏声就会出事。
他攥着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如果不是老东西不在了,他恐怕还不会告诉许念。
那年他俩天各一方。
黎晏声曾偷偷去看过许念。
许念难得回国,黎晏声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一个人就开车过去了。
可他不敢见许念。
或者说没脸见。
在许念住的酒店楼下,守了三天两夜。
那是许念在国内的时间。
许念除了参加活动,很少下楼,下来也是直接上主办方的车,所以竟没注意到黎晏声就在不远处的看她。
可老周知道。
因为许念当时连日周转行程,喉咙有些发炎,咳嗽感冒,黎晏声大概是瞅见,在许念房门口放了药,事后给老周发消息,让他就说是自己放的。
因为那时候他不清楚许念到底恨不恨他。
他只知道许念走了。
带着一身伤,从此消失在他世界。
所有人都说,许念爱他。
可黎晏声大概是出于愧疚,他害怕,害怕许念怨他。
因为怨他而不肯吃他送的药,叫的餐。
所以就让老周冒认。
许念当然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打开门,就看到房门口的药袋。
可走廊里没人。
后来老周说,那是他买的。
许念才心底坠空。
因为她曾一闪而过,渴望那是黎晏声。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
那三天两夜。
黎晏声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许念偶尔出现,心里是怎样的百转千回。
这世上根本无人知晓。
他当时躲在车里,趴在方向盘看到许念的第一眼,哭的怎样泣不成声。
这世上还有太多太多的事。
都掩于岁月,消散在风中。
除了当事人,没人会了解彼时角落,上演过怎样缠绵悱恻的故事。
“许念,无论如何,吃点东西,让自己有力气把他写给你的信看完吧。”
“我们都不敢给你念,所以只能你自己看。”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悄悄话。”
“厚厚的一箱子。”
“你不看,你都不知道他还瞒了你多少事,就算要算账,你去找他,依旧会让他把你哄的团团转。”
“你不遗憾吗。”
老周轻声细语的哄。
他其实也是没招了。
他比林书桐更了解许念。
了解她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倔。
想好的事,无人能改。
谁还看不出。
她不想活了呢。
-
许念是在一个很深的夜里,摊开那些信的。
大概是整理遗物时,桐桐将那枚婚戒放进去。
许念猝不及防,那枚戒指就顺势跌落在她掌心。
冰凉刺骨。
淡银色的光圈,像刀片一样硌手。
许念忍了又忍,才没让情绪崩溃。
咬着牙摊开信纸,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便是——
【寄予念念吾妻:】
黎晏声说过。
许念早就成为他心里的妻子。
哪怕许念离开他。
可他始终戴着那枚婚戒,就是在跟自己较劲,在跟命运较劲。
他一生不肯服输,生平只为许念折腰。
那年满殿神佛。
他跪的从来不是神明。
而是他的妻子,许念,和两个未处世的孩子。
许念顺着视线下移。
熟悉的字迹仿若多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学生,抱着盼了许久才盼来的一封回信,仔仔细细的读。
【提笔写下这封信时,你刚刚入眠。
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恍惚忆起初见你的模样。
如今失而复得,恕我才疏学浅,无法将这种喜悦之情描摹纸上。
许念,不,是念念。
你可知,当你说出,如若我死,你也绝不独活,对我的震撼。
没有男人不渴望做个真霸王。
可我却不愿你是真虞姬。
生命的厚重与广袤,远不是同一个人的儿女情长足以形容的。
我注定无法陪你终老。
但恳请原谅我的自私。
我试图抗拒过对你的感情。
因为我知道这会是一段无法长久相守的圆满爱情。
你尚年轻。
而我却已垂暮。
我无法想象多年后的一天,让你饱受离别之苦。
那么小小的人儿,会为我痛哭流涕,坠入冰冷的水底。
念念。
切记。
自我了断,乃是弱者表现。
即使为了理想殉道,杀身成仁,我都并不赞同。
人只有活着,才有改变的可能。
我自你走后,常常忧思难眠。
又因着孩子的事。
免不了要跟那些参禅悟道的人讨论一二。
我原本是不信因果轮回,宿命难改这番说辞的。
可因着你和孩子,我信了。
信我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才好抵消这一世再难与你们相聚之苦。
如今你回到我身边。
便是我等来的结果。
至于孩子。
是我与他们缘分薄。
随他去吧。
人的一生,不会只有一段缘分。
父母子女,亲人配偶,皆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你太执拗。
我信你是说得出,便做得到的。
即使抛却那些神忽又神的论调。
念念。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以自我为中心的长篇史诗。
其他人皆为过客。
我于你而言,也不过是生命中的配角。
切勿将我惦念挂怀。
就当作黎叔叔,为你上的最后一课。
教会你爱与别离。
生命终有尽时。
在此之前,请尽情放纵享受。
我能为你做的不多。
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已经令我抱憾终生。
我不值得你为我殉情而亡。
念念。
原谅我洋洋洒洒,诉说万千,总觉词不达意。
切记切记。
珍重保重。
你的黎叔叔,永远都不要看到你做出自我了断这等蠢事!
哪怕不为我,为任何,都不许!
念念。
我的小念念。
小乖乖。
小卿卿。
我一生自诩清高。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唯一的龌龊,便是偷窃了你的青春。
原谅我。
或许当你长到我的年岁,才会看清,你所爱之人,不过是一凡夫俗子。
他没能过情关。
起码没过你这道情关。
挥一挥衣袖,同旁人谈论起我。
说“他啊,不过就是我的一段过去罢了”
我虽心有戚戚,可还是会含笑九泉。
因为我知晓,那是我的念念长大了。
她终于活出了自我,并只为自我而活。
念念。
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
称呼你为我的妻。
这是我这个凡夫俗子,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痴心妄念。
你太美好。
美好到让我无法抗拒。
你总说,我是你的光,是你的太阳,可你从不知晓,老同志的人生,也因着你才点亮。
你才是我的朝阳。
是我眷恋不舍的那束光。
纸短情长。
唯愿你能平安健康,幸福到老。
太多太多情肠,难以在这一夜中对你诉说殆尽。
天要亮了。
我得回去陪你这个小东西睡觉。
你知道自己说梦话吗。
叔叔叔叔的喊。
我听之欲醉。
贪心你爱我,又不愿你这么爱我。
人真是一个矛盾体。
念念。
今日就此停笔。
切记切记。
勿要为我殉情。
——黎叔叔于深夜家中寄】
……
这封信。
大概是被拆封看过。
字字句句,反复提及,切勿殉情。
所以才会被放到最上方。
让许念第一时间看到。
林书桐想要给许念读这封信的。
肉麻就算了。
她总觉得自己读不出黎晏声这番心意,所以总盼着许念自己拆开。
雪落无声。
许念将厚厚的几页纸攥进掌心。
痛骂他真是个自私的混蛋。
他都抛下自己走了,还要自己好好活着,那为什么不能将这十八年的爱恋与时光,通通一并带走。
黎晏声。
你是个混蛋。
混蛋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