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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酒精成(下)
罗大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差不多得了,赶紧的!」
「你可闭嘴吧,差远了!」黄匠人端起蒸馏水,沿着容器内壁慢慢注入,目光死死盯着刻度,倒够之后,他拿起一根乾净的木棍轻轻搅动。
这架势哪里还有打铁的模样?分明像是个绣花的。
洪天姣也跟着紧张起来,站起身,脚尖踮起,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她看不懂那些刻度,也听不懂什么「九十」「七十五」,但她看得见每个人的表情————黄匠人额头的汗,罗大纲攥紧的拳头,苏三娘抿紧的嘴唇,还有蓝明那道始终不曾离开的目光。
这一起身可「害」了王闓运,长凳给他坐得翘起一个头,他用手撑地维持住形象,目光却也牢牢锁定在操作中的黄匠人身上。
「好了!」黄匠人拿开木棍,又用玻璃浮子探进去,浮子起起落落,众人屏住呼吸,注视着它停下来。
蓝明弯腰,眯着眼再次读出刻度:「七十五!」
「还真的成了!」黄匠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连铺子都震了一下,「七十五!正正好!」
罗大纲一把抱住黄匠人,又嫌弃他光着膀子,还全是汗,于是赶紧松开,转身就去拍学徒的脑袋:「成了成了!听见没!成了!」
学徒跟着欢呼起来,铁匠铺里像是炸开了锅。
苏三娘合上书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也勾了起来,低头在那页折角处轻轻按了按。
蓝明站在容器旁,被围过来的学徒和黄匠人挡住了半边身子,但他确实也在笑。眼神,嘴角,都在笑。
洪天姣一时间看呆了,自从父王起义以来,好久没有见过这种————渐渐的,她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连忙低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铁匠铺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黄匠人小心翼翼地把酒精倒在一个又一个小容器内,学徒们则往容器上贴着标签。
罗大纲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小罐,凑到眼睛前观察。
「好冲!」他捂着鼻子拿开,眼眶都红了,「这玩意,比烧酒还猛!」
王闓运正盯着那瓶透明液体,眉头拧成一团,方才就一副疑惑的表情,此时终于有机会开口:「载王,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吧。」
「这酒————是拿来喝的?」
「不能喝,洗外伤的。」
王闓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自古医书所载,治创伤者,或敷草药,或贴膏药,或内服汤剂。用比烈酒还烈的酒洗创,在下闻所未闻。载王如何确信此法有效?」
「医书没写的,不代表不存在。」蓝明淡淡道,「军医院就设立在附近,王先生若有兴致,不妨随我一同去看看。看完了,你自然有答案。」
「正合在下之意。」王闓运当即拱手。
洪天姣站在一旁,听见「军医院」三个字时,耳朵竖了起来。
她这一路走来,听过「分田」丶「分矿」丶「烧契」,却从未听过「军医院」这个词。
「载王,在下也想————见识见识。」她压着嗓子,还是那副公子的声线。
蓝明看了眼这个还在努力维持「人设」的少女,轻轻点头。
苏三娘拿着书本起身,罗大纲早就把酒精小罐往怀里一揣,黄匠人则喊了两个学徒搬着装满酒精罐子的箱子同行。
一行人出了铁匠铺,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片由旧仓库和空置宅院改造的区域。
还没踏进门,气味就变了,一种蓝明非常熟悉的,与后世医院里类似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就是军医院?」王闓运左右张望,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院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伤兵营」,没有「军医院」这么文绉绉的称呼,简单直白。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见蓝明到来,挺直腰板行礼。
蓝明摆手示意免礼,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院子正中央放着一排大木桶,桶里泡着白布条,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这是做什么的?」洪天姣小声问身边的罗大纲。
「泡纱布的。用石灰水和清水轮着泡,泡完再用滚水煮,煮完晾乾才能用。」罗大纲解释得有条有理,「载王说了,脏布不能直接包伤口,包一个烂一个。」
再往里走,走进其中一间房子里,屋内被清了一遍,简单的分割成数个区域,用竹帘和布幔隔开。
靠内的一侧摆着一整排的床,床铺上躺着伤兵,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单,床与床之间隔着三尺距离。
另一侧则是几张长桌,桌上摆着乾净的陶碗丶竹夹子丶还有几个粗陶罐,罐口用白布盖着。
几个穿着戎装的少女正在忙碌,有的在拧乾布条,有的在往陶罐里倒药水。
「那些是护理兵。」苏三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都是童子营里挑出来的,心细,不怕血。」
洪天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块乾净的纱布从伤兵的伤口上揭下来。
那伤兵的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伤口边缘长出了淡红色的新肉。
少女的动作很轻,一边揭一边轻声说:「忍着点,快好了。」
伤兵咬着嘴唇,额头上冒着汗,却没有喊疼。
洪天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女子入营,成何体统!」王闓运双手负在身后,盯着那个护理兵,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要不等你以后受伤了,让黄匠人这么服侍你?」蓝明笑了笑说。
黄匠人听后,很配合地在王闓运面前秀了秀肌肉,摆了几个造型。
王闯运盯着黄匠人的光膀子看了几眼,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
众人浅浅地笑了几声,也不好惊扰伤兵,谁知道刚才那伤兵好像听到这话,挣扎着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倒在床上,喃喃道:「我宁愿去死————」
这下子众人憋不住了,从浅笑变成了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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