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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安被十余名贴身侍卫护着且战且退,手中长剑早已卷了刃,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
一张年轻的脸庞上溅满了不知是敌是友的血。
可身后已是退无可退。
再往后三步便是断崖边缘,崖下河水咆哮如雷,浊浪翻涌着撞上岩壁碎成万千白沫,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侍卫们拼死挡在他身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侧山坡上张峰终于带着他蓄势已久的人马现身了。
上百张弓同时拉满,弦月般的弓臂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紧接着「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黑云般压了下来。
就在这波箭雨落下的同一瞬,张扬瞅准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空档,猛地暴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赵崇安。
他刀锋直取皇太孙面门,势如疯虎,赵崇安身前的侍卫本能地侧身举盾去挡这一刀。
防护的阵势便露出了一个极窄的缺口。
恰在那一霎,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狼牙箭穿过乱军缝隙,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赵崇安腰腹之间铠甲与护腰连接的那一处细微缝隙。
箭头穿甲而入,鲜血瞬间洇透了里衣,又沿着甲片的纹路汩汩涌出,在月白色的锦袍上绽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赵崇安猛然睁大了眼睛,那张年轻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是剧烈的痛楚,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支箭的力道太大,带着他的身体往后仰去。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已然踩空了崖边松动的碎石,整个人便如山倒一般向后翻去。
明黄色的披风在空中展开如同一面残破的旗帜,随即被崖下卷上来的风兜得一扬,整个人坠入了断崖之下。
他的一个贴身护卫嘶吼着扑上去抓他的衣角,两人连同那面披风一起被浊浪吞没。
张扬抢前一步,站在崖边俯身望去,只见河水滔滔,浊浪翻滚。
水面上溅起了一团黄白交织的泡沫,随即被湍急的水流裹着向下游冲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他喉间滚出一声粗重的大笑。
满峡谷的黑衣人仿佛得了某种号令,攻势骤然一收,齐刷刷往后退开了数丈。
羽林卫和赵家暗卫见皇太孙落崖,个个目眦欲裂,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也不管什么阵型了,疯了似的往崖下冲去,要寻人。
黑衣人那边同样不甘示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皇太孙不中箭掉下去都未必活得了,更何况腹部中箭,凶多吉少。
沈容与面容惨白,却仍强撑着镇定,一挥手带着身边剩下的十几名侍卫拔步便追。
元宝和元华紧随左右,刀上血尚未乾涸。
张扬定睛一看,沈容与身边此刻不过寥寥十数人。
其他人都去崖下寻人了,这正是天赐良机!
他眼中寒光一闪,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冲自己的人厉声喝道。
「沈容与也不能留!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纵身追了上去,数十名黑衣人如影随形,刀光霍霍直扑沈容与后心。
元宝元华拼死护着自家公子回身抵挡,沈容与且战且退,连发三箭射向张扬,都被他侧身避过。
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土崖,尾羽嗡嗡震颤。
张扬步步紧逼,刀势越压越狠,沈容与本就身量清瘦,连着退了十余步。
脚后跟忽然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他踉跄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那石头滚落崖下,半天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水响。
张扬趁机逼近,刀锋直取沈容与的脖颈。
沈容与侧身避开,身形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张扬眼睁睁地看着沈容与的身影也坠入了断崖之下,袍角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被崖底的河水吞没。
元宝和元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公子——」
张扬站在崖边,低头看着那片翻滚的河水,目光沉沉的,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像是一口钟终于在敲完了最后一声之后安静了下来。
崖底的河水依旧在翻滚着,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整个黑风沟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风声丶水声丶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支奏完了的曲子,只剩下余音在谷中回荡。
悬崖底下,早有四名暗卫趁着夜色潜伏在水流最缓的弯道处,将一张特制的绞索渔网牢牢固定在两岸的巨石之间。
这网以浸过桐油的牛皮绳编成,韧劲极强,入水后与浑浊的河水几乎融为一体,便是站在岸边仔细瞧也瞧不出端倪。
四人蹲伏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双手攥着网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忽地,崖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紧接着一团明黄色的身影裹着风声直坠而下,身后还缀着一个紧紧抓住他衣角的侍卫。
两人砸入水面的瞬间激起丈许高的白色水浪,四名暗卫同时发力拉紧网绳,那湍急的暗流裹着两人往下游猛地一冲。
他们落水的位置恰在渔网正上方三尺处。
河水虽然汹涌,但那张精心布置的网如同一只温柔的大手,兜住了两人下坠的余势。
赵崇安只觉得耳畔全是轰隆隆的水声,口鼻中灌进了混着泥沙的河水,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拧成了一团。
但腰间那只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侍卫借着水流的推力,抓着网绳将他托出了水面。
另一只手同时飞快地摸索到他身侧,三下两下解开了那件浸透了水沉重如铅的明黄披风。
任其顺着河水奔腾而去,转瞬便被冲出了十几丈远。
赵崇安被侍卫半拖半抱地拽上岸时,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紫绀。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水珠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岸边的碎石上。
他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呕出几口黄浊的河水。
他喘匀了气,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露出的那半截箭杆,箭杆上还缠着一丝染血的衣料。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箭杆根部,牙关紧咬,猛地一个用力便将整支箭拔了出来。
就在赵崇安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的时候,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从高处坠落,身姿在半空中展开如同一只折翼的鹤。